枣村(第6/8页)

后来我又问了鱼次关于“穴道”的事。他涨红了脸,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是一些三角形的洞,不,是扁圆的。人在里头没法直起腰,要爬着进去。爬不多远,就会感到窒息。还有,你一进去,就不想退出来了,所以要早点退出来。”

那么,那种洞穴里头到底有什么吸引着人呢?

“人在井下时,心明眼亮。”

这个口齿不清的家伙只会这样说。

山下的平原上有很多村落,不过将村子建在半山腰的好像只有我们枣村。我们的先人是多么狂妄啊,为了什么呢?既不方便又不实惠。这座山多岩石,土壤瘠薄,村人每天还得到山下去种地,来回四五里路。就好像是先人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今天的败落。我只要一想到枣村的前途就头昏——断水断粮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一些木屋的柱梁已被白蚁蛀空,眼看要坍塌,村里的主要劳动力越来越少……尽管处在这样的情形中,我们的人并不羡慕平原上的富足生活,失踪的那些人也不是为了追求物质上的东西而出走的,他们同大家一样,对那种事看得很淡,得过且过是他们一贯的生活态度,因为他们血液里头也流淌着先人的狂妄。似乎所有村人都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出走的,只是说不出来而已,他们认为那种东西同枣树有关。失去亲人的家庭成员在昏沉的夜里来到原野,看着那个大而圆的月亮,据说在他们的心里有小兽的爪子在抓挠,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每个人都想跑开去,跑得远远的。然后他们当中忽然有个人喊出来了:“枣啊……”而其他人,也就自动地附和他了。有时候,那声音响彻原野。在喊声中,出走的冲动就消失了。这古树,败坏了枣村又挽救了枣村,据村谱上记载,它的根远远地伸向广大的平原。村人的怯懦和狂妄、保守和莽撞、清醒和迷幻,都是由于它的赋予。

断水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乔村的人在犹豫些什么呢?这些鬼鬼祟祟的邻居,必然有他们的打算,他们是那种每走一步棋就要看四五步的人。井还在打,可是有口井被封起来了,是外地人打的那口。那人往下打了十几米,遇到了空洞,就掉下去了。井上的人还听到他喊了两声,他喊的是“爹”和“妈”,他的声音似乎相当镇定。由于设想不出井下的具体情况,只有将那口井封掉。外地人的同伴说,他前一天就预感到自己要遇难,还将自己的衣物托付给他了呢。另外两口井仍然没有出水。我看见乔村那位老人的身影出没在小河那边,也许是他阻止了断水的行动。今天我打算到顶针老娘那里去蹭饭吃。

我走进老村长的家便吃了一惊,屋里有很多乔村的人。其中一个驼背的高个子在大声说话。

“我们不想把事做绝,我们要为我们自己的生计着想。枣村的老村长设下了这个陷阱,谁又猜得中他的真正的用意呢?”

他似乎很苦恼,他用一只手支着尖下巴在苦思苦想。他这一说,其他人也皱起眉头在那里想心事。顶针老娘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随她走到厨房。

她向我亮出空米缸,说已经无米下锅了。说话间前面房里就打起来了,乔村人发生了内讧。顶针老娘塞给我一块面饼,叫我从后门跑掉,说:“这些杀红了眼的人看见你,你可就没命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个女人自己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乔村人干吗在她家里聚会呢?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一名外地人。外地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头大概是他的衣物和用具,他请我替他保存,说是十天之后他的家人会来取。

“我要下井,这一下去,就不会上来了。”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前面,很严肃。

“那你还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