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第4/5页)

“就是楼上那两位女士啊。”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里的黑暗,但我并没有看见景兰,他在哪里说话呢?

“哈哈哈!你不要找我了,我同你一样嘛。”

“景兰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地方很像你家附近呢?”

“这就是我家附近啊,我们不是刚刚才分手么?”

我想了想,觉得他没说错。我们在他家里时,他说让我去看我想看的那个地方,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哪里?是我梦见无数次的地方吗?也许真的是吧,这房子虽不是青砖瓦屋,也可以算作两层的楼房。那么外面有庭院吗?有银杏树和小路吗?雨下得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如果不过分挑剔的话,倒的确可以说我已经到过了梦中的庭院。可是我对自己不满,因为我的身体没来,我的身体在铁吊桥上,我已经脱掉了鞋,我的赤脚踢着吊桥边上的栏杆。

“到过一次这种地方,就回不去了。”景兰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

“那我还不如不来。”

“已经晚了,你早就应该想好的。”

我有点后悔,因为我想访问的不是这种蒙灰的房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失去身体。

“你伸出手来。”景兰在暗处对我说。

我从铁桥的栏杆上缩回我的赤脚,将双手伸向眼前的烟雾。我的两只手立刻被景兰的手捉住了。原来景兰的手已经变成了铁的手铐,我被铐住了。

“这样就好了,你不会胡思乱想了。你听楼上那两位又在说你,她们从早到晚都在说你的事,所以你就以为自己先前到过这里了。”

“我很厌倦!”我冲口而出。

“瞧,雨停了。这就是生活,一个人的生活。”他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的家族里的人全住在这个屋子里,你没想到吧。这个家和我外面那个家只不过是一墙之隔,这件事你十年前就知道了。”

我和景兰边说话边朝台阶上走去——两个没有身体的人在空中交谈。

我对景兰说没有身体很难受,景兰笑了笑,要我看前面。

雨雾已经散去,一条狭长的小道清晰地显现出来,但是小道的两旁没有古银杏树,只有一些我没见过的红叶灌木,小道的尽头似乎是森林。景兰的姐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们果真是在谈论我。两个人的意见好像相反,说着说着又吵起来,然后其中一个又哭了。我听了之后感到很窘,就扭了扭身体,这时桥上的景兰就将我的手铐得更紧了,我差点发出了尖叫。我感到这是一个让人发狂的地方,我是不是已经发狂了呢?现在我很想躲开景兰,但又躲不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隐秘的念头,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而我的身体,在铁桥上被他紧紧夹住了。正在我打着逃亡的主意的当儿,他一下子伤感起来了。

“你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方来呢?”他那带哭腔的声音同他的两个姐姐一模一样。

我立刻感到手腕上的那副手铐去掉了,于是我扶着拱墙站立起来。桥头的那张铁门好像一直就没关过似的敞在那里,我快步走出铁门,景兰正笑容满面地站在他家的客厅里迎接我,他的老婆则在摆桌子准备晚饭。隔壁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地板像浮桥一样起伏,一只家鼠昏了头,在桌子下面乱窜,最后终于窜进了鼠洞。

“住在这种房子里给人一种紧迫感。”景兰的老婆对我说。

景兰的头发乱糟糟的,目光狂乱,我觉得他冷不防就会从房里冲出去。我坐下来开始吃饭,竭力想回忆起经历的事情,但我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些片段。我不断地瞟着自己手腕上的淤伤,希望引起他俩的注意,可他们就是不提这件事。

我听见墙壁发出嚓嚓的破裂声,景兰的老婆眼里掠过一丝吃惊,但她马上又冷静下来了。她站在浮动的地板上镇定地为我们盛汤,盛完汤,她就离开桌旁,走到厨房去。那起伏的地板应和着她的脚步的节奏,我简直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