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第16/17页)
想到这儿,对这个疯狂的女人,彭七月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是啊,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外婆对自己刚刚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的保护,只是出于母性的本能。
手电筒的光圈照进棺材,棺材里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在两人的眼前。果真有一个婴儿,而且是女婴,她光着身子,趴在大小姐的尸体上,象小狗小猫一样嗅来嗅去,寻找着有乳汁的地方,她一边哭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哭,直到被一双颤巍巍的手从棺材里抱起来。
“七月,你看!”二姨太哽咽地对彭七月说,“这就是我的外孙女,对了,也是你的女儿!”
她抱着女婴泣不成声,对着棺材里说:“雪儿,你放心吧,哪怕抽我的血给她喝、割我的肉给她吃,我也要把她拉扯大!”
她把婴儿放进事先带来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
“姆妈,你去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彭七月显得很平静,二姨太点点头,最后朝棺材里望了一眼,擦擦泪,狠狠心,抱着婴儿扭头就走了,背影很快消溶在夜色中。
现在,墓地里只剩下彭七月和大小姐这对“新婚夫妻”,妻子躺在棺材里,丈夫站在坑沿边上,相隔咫尺,却是一道阴阳界。
彭七月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四周静谧如常,能听到的只是晚风掠过林梢的嗖嗖声和草丛里传来的秋虫鸣叫声。
彭七月重新下到坑里,踩进棺材的空隙,小心翼翼把大小姐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坑沿边。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从婚礼现场抱进新房,第二次是从棺材里抱出来,他觉得大小姐的体重似乎增加了,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信号,内脏中的细菌大量繁殖,细胞在分解中产生气体,最后身体会象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得难以辨认,所以刑侦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辨别死者的身份。
彭七月抱着她走到十余米开外,把尸体暂时放在一棵树下,然后走回来,站在坑前朝空棺材注视了片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一件也许会让他后怕一辈子的事情——
他跨进棺材,躺了下来。
躺在棺材里,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然后把棺材盖合上,完全盖没。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来打开棺材。
这是一个约会,和凶手的约会。
10
棺材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下面铺着一层软垫,周围是坚硬的木板,稀薄的空气里混合着楠木香和腐败的异味,让他直恶心。
他不知道要躺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甚至一小时。
这就是棺材,“棺”和“材”都有木字旁,因为棺材是木头的,据说现在有了塑料和不锈钢的棺材,不过彭七月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毛泽东躺在水晶棺材里供万人瞻仰,彭七月敢打赌,要是在他逝世前问一问他老人家的意见,他一定不同意这样做,甚至会很生气。
为什么要叫棺材?去掉木字旁,无非就是升官发财,这是中国人最向往的两件事。然而无论你升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到头来都要被两块木头包起来,叫你进棺材。
这便是人的归宿,人人的归宿,不管你是连任两届的大总统、拍个广告就能赚亿的大明星,还是终日为生计奔波的草民,最终都要躺在这里,没有灵魂,身体一点点腐败下去,直到细胞分解殆尽,只剩一副骷髅。如果有机会重见天日,挖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考古工作者。
这样想下来,对名利异性的追逐,人际关系的倾轧,其实都没多大意思,到头来大家都要乖乖地躺在这里。躺在棺材里,你既不能数钱,也不能开董事会议,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考古工作者或者盗墓贼来发掘你。
但现在,彭七月在等另外一个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