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惧怕幸福(第3/4页)

13.不管那位能干的医生给克洛艾服用的是什么药片,反正克洛艾第二天早上就完全痊愈了。我们准备了一些野餐食品,又去了湖边。我们一整天都在湖里游泳,在湖边看书。我们在西班牙待了十天,我相信(就如一个人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一样)那些天是我俩第一次冒险生活在现在时中。生活在这种时态中并不总意味着拥有极乐;由爱情不稳定的幸福产生的焦虑会重复地爆发为争吵。我记得我们在丰特莱斯皮诺-德莫亚村停下吃饭时,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起于一个关于我过去的女朋友的玩笑,这玩笑让克洛艾疑心我仍然还爱着那个女人。真实情况简单明了,然而我却把这疑心当作是克洛艾自己对我的感情在逐渐衰退,并就此指责她。从争吵、生气,又到和好,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了,我们都不明白那些眼泪、那些吼叫从何而来。此外还有其它几次争吵。我记得有一次在洛萨-德尔奥维斯波村,我们争论着是否对彼此感到厌烦;还有一次是在索特德切拉村附近,由于我指责克洛艾不会看地图,克洛艾反攻说我是地图绘制法西斯主义。

14.诸如此类的争吵的原因绝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什么克洛艾不会使用《米什兰导游图料》「米什兰,法国轮胎制造商和欧洲旅行指南与地图出版商,其轮胎和导游手册在欧洲的声誉很高。」,什么我无法容忍开着车在西班牙的乡村兜大圈。真正的问题是更为深远的焦虑。我们指责对方时的声嘶力竭,以及这些指责的不合情理表明我们争吵不是因为彼此怨恨,而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或者说得更难以理解一点,因为我们恨自己爱对方爱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们的指责承载着一个复杂的下文:我恨你,因为我爱你。它等同于一个根本的杭议:我恨自已别无选择,只能冒险这祥来爱你。寄情于某人的快乐与这种寄情最终带来的恐惧相比黯然失色。在巴伦西亚度假期间,我们偶尔爆发的那些激烈而有点莫名其妙的争吵只是紧张状态的一个必要释放,这紧张来自于我们意识到彼此都把自己的鸡蛋全部放在对方的篮子里??不能致力于更明智的家政管理。我们的争吵本身有些带有戏剧性的格调,当我们毁掉书架、摔碎瓷器或用力掼门时,喜悦或旺盛的精力从中得以展示“能感觉到我可以如此恨你真是太好了,”克洛艾有一次对我说,“它再次使我相信你能够这样做:我叫你滚出去你就会朝我扔东西,但待在原地不动。”我们需要对彼此大声吼叫,部分原因在于为了弄清我们是否能够忍受对方的吼叫。我们想验证彼此忍受的限度:只有当我们徒劳地尝试过摧毁对方,我们才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15.当幸福源自人们可以控制的那些事物,源自人们经过很大的努力和推理之后才获得的那些事物,这种幸福是最容易接受的。但是我和克洛艾共同获得的幸福却不是来自深刻的哲学推理,或任何个人成就。它只是在神的介入产生的奇迹之下,找到一个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人而已。这种幸福因为非常缺乏自身的永恒而危险重重。如果经过几个月持之以恒的努力之后,我得出一个震惊分子生物学界的科学公式,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随这个发现接踵而来的幸福。接受克洛艾所代表的幸福其困难在于,我未能参加获得这种幸福的因果过程,从而不能控制生活中那些导致幸福的因素。一切似乎都是神的安排,所以才会伴有对神圣的因果报应的恐惧。

“人类的不幸源于他不能独居,”帕斯卡说。他提倡人类有必要去建立自己的对策,去战胜和抵制对社会环境的依赖,一种使人受到削弱的依赖。但是在爱情中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普督斯特讲过一个关于穆罕默德二世的故事,那位穆罕默德觉得自己对一位妻妾萌生了爱情,于是就立刻把她杀死了。他不愿因为他人而让自己的精神受到束缚。我不可能有他这样的勇气,所以我很早就放弃获得这种感情的自给自足。我走出自己的屋子,而且开始陷入爱河??因此也开始了冒险把自己的生活密不可分地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