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5/19页)

出于谨慎起见,我把行李送进了“埃尔兰乔”,一家豪华的美国式酒店。只要我身上的钱还够用,我就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再说机场里也没有人能告诉我关于“特里亚农”的任何情况。当我开车上山行驶在两排棕榈树之间时,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够杂乱的:三角梅需要修剪打理,车道上长满了杂草,比砂砾还要多。阳台上有几个人正在喝酒,其中就有小皮埃尔,尽管我不久后便知道,他只用笔墨文章支付自己的酒钱。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黑人在台阶处迎接我,问我是不是需要订房间。我说我是来看望“伯爵夫人”的——我可记不住那个法语复姓,而明信片又被我落在酒店房间里了。

“我恐怕她现在身体不适。是她等着见您吗?”

一对年轻的美国男女披着浴袍从游泳池那边走来。男人用胳膊环抱着女孩的肩膀。“嗨,马塞尔,”他说,“来两杯你们的特调。”

“约瑟夫,”黑人喊道,“为纳尔逊先生调两杯朗姆潘趣酒。”他回过头继续问我。

“请告诉她,”我说,“布朗先生已经到了。”

“布朗先生?”

“是的。”

“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您是从英国来的?”

“没错。”

约瑟夫端着朗姆潘趣酒从酒吧里走了出来。那时候他的腿还没有瘸。

“从英国来的布朗先生?”马塞尔又问了一遍。

“对,从英国来的布朗先生。”他很不情愿地上楼去了。阳台上的那些陌生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只有那对美国男女除外——他们用嘴唇叼着樱桃,正在热情地互相喂食。夕阳即将落下,隐没在肯斯科夫巨大高耸的山峦背后。

小皮埃尔问我:“您是从英国来的?”

“没错。”

“是从伦敦来的吗?”

“没错。”

“伦敦的天气很冷吧?”

他这样问就像是秘密警察在审讯犯人,只是那时候海地还没有秘密警察。

“我走的时候正在下雨。”

“您觉得这里怎么样,布朗先生?”

“我刚到这里不过两个小时。”第二天,我才明白他对我感兴趣的原因:在当地报纸的社会专栏版面上,有一段关于我的文字。

“你的仰泳已经游得很不错了。”年轻男子对那个女孩说。

“哦,奇克,你是说真的吗?”

“是真的啊,宝贝儿。”

有个黑人爬到台阶中途,伸手拿出两个丑陋的木头雕像。谁都没有理他,他就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木雕举在手上。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掉的。

“约瑟夫,晚饭吃什么呀?”那个女孩喊道。

有个背着吉他的男人绕过阳台走来。他在那对情侣身旁的餐桌前坐下,开始弹奏。一样没有人理会他。我开始感到有点尴尬。我本来希望能在母亲家里受到更热烈的欢迎。

马塞尔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黑人,此人长着一张罗马人的脸,仿佛被城里的煤烟熏黑了似的,头发上还蒙着一层从石阶上扬起的尘土。他说:“是布朗先生吗?”

“是的。”

“我是马吉欧医生。请您来酒吧里一下好吗?”

我们走进酒吧。约瑟夫正忙着为小皮埃尔和他的同伴调制更多的朗姆潘趣酒。一个头戴白色高帽的厨子推门探头进来,看到马吉欧医生后,又把头缩了回去。一个非常漂亮的混血女佣打住了跟约瑟夫的话头,捧着一叠亚麻桌布走出酒吧,来到阳台上开始铺餐桌。

马吉欧医生说:“您是伯爵夫人的儿子?”

“是的。”自从来到这里,我觉得自己除了回答问题好像就没做别的事情。

“您的母亲当然很着急想见您,但我首先要告诉您一些事实。兴奋对她有危险。您见她的时候请务必保持轻柔。要含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