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第16/18页)
照明弹落在尤斯顿路、圣潘克拉斯区
和古老可亲的托特纳姆路40上,
防空队员在辖区内独自巡逻,
见自己的身影好似一片云朵。
海德公园里爆发出隆隆炮响,
第一枚炸弹呼啸着从天而降,
防空队员向苍天挥舞着怒拳,
大声嘲笑希特勒的昭著恶名。
伦敦屹立,圣保罗大教堂岿然不倒,
我们这里每失去一条生命,
德国便多一人心生诅咒,
反抗他们恶魔般的元首。
枫树街被炸,高尔街变冥府,
皮卡迪利大街烈焰熊熊——但一切都好。
我们用配给的面包干杯庆祝,
因为闪击战已死在蓓尔美尔街上。
尖厉的口哨声高亢响起,巴克斯特先生猛然挺身立正,大声宣布:“警报解除。”
“来得正是时候。”史密斯太太回道。
费尔南德斯先生激动地大叫起来:“不,不。哦不,先生!”我心想,除了史密斯太太,大家应该都会同意演出已经达到高潮,接下来不管有什么节目都会让晚会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时候就该多来点香槟啊,”琼斯说,“服务员!”
乐队全部返回厨房里去了,只有指挥响应琼斯的请求留了下来。“把香槟算在我头上,”琼斯说,“你比谁都值得干上一杯。”
巴克斯特先生突然在我身边坐下,开始全身打战。他的手紧张地敲着桌面。“别管我,”他说,“我一直都这样子。舞台恐惧症会在事后发作。你说,大家是不是很欣赏我的表演?”
“非常欣赏。”我说,“你从哪儿找到那顶钢盔的?”
“它只是我随身带着压箱底儿的东西之一。不知怎么的,我从来没有和它分开过。我想你也是一样吧——有些东西你会一直留着……”
这话倒也不假:和钢盔比起来,我保留的东西更方便携带,却也同样毫无用处——几幅照片,一张旧明信片,摄政街附近一家夜总会早已过期的会员凭据,蒙特卡洛41那家赌场的当日有效入场券。我敢肯定,要是我把我的袖珍笔记本拿出来翻,我还能找出半打像那样的旧物。“蓝牛仔裤是我从二副手里借来的——但它的剪裁却是外国样式。”
“我给你倒杯酒吧。你的手还在发抖。”
“你真的喜欢这首诗?”
“它十分生动。”
“那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以前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我就是那个前任空袭警报哨X先生。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在1941年5月的闪击轰炸过后。”
“你还写过不少别的东西吗?”我问。
“没有了,先生。哦,除了另外一首——是关于一个孩子的葬礼的。”
“请注意,各位先生们,”事务长宣布道,“如果看一下手里的节目单,你们就会发现,下面是费尔南德斯先生答应为我们表演的特别节目。”
事实证明,那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节目,因为费尔南德斯先生突然间泪如泉涌,就像巴克斯特先生猛地开始全身打战那样。他这是香槟酒喝太多了吗?还是说他真的被巴克斯特先生的朗诵给打动了?对此我颇感怀疑,因为他好像除了“是”和“不”以外就没掌握几个英文单词。可现在呢,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痛哭流涕。他哭起来仍然十分端庄不失身份,而我心想:“我还从没见过黑人哭鼻子呢。”我曾经见过他们大笑、发怒、害怕时的样子,但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人一样被难以言喻的悲伤所压倒。我们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谁都帮不上忙,我们没法和他交流。他的身体微微战栗,就像交谊厅伴随轮船发动机的震动而在颤抖一样。我不由心想,说到底,在我们驶近那个黑暗的共和国的路上,这个节目比音乐和歌曲更合适。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事情能让我们所有人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