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与电话(第2/3页)

女子似乎没有施白粉,白皙的额头与微微露出一点血色的脸颊,甚至令人感到很不相称,显然刚刚病愈的样子。女子的肩膀随着男子嘴唇的移动而摇晃,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上。她就这样睁开眼睛,仰望着男子的脸。她生病之后,似乎今天才初次洗了头,用长把细齿梳随便地绕成束,大概是梳子脱落了吧。

S子看见我脸色苍白,像探询别人的秘密似的说:

“我也可以看看吗?”

“不行。”我说着叉开双腿,站在望远镜跟前。方才如果S子不在场的话,我想对先生这样说:

“情欲——以波浪般的压力冲着我的脸逼将过来。”

先生挂着一副极其认真的面孔,微笑着说:

“一切带有神的名字的东西,不过是拥有一双与人眼略有不同的眼睛罢了。”

“艺术的天才也……”

“总之,也像今天一样,Y和S子明儿三点钟来。我编一出戏曲,让你们两人变成神。”

第二天,S子穿一身浅蓝色绉绸衣裳,比我早五分钟来了。她散发出一股与平常不同的香水味儿。大海上空一片积雨云,鲜明地呈现漫天的灰白。储气罐闪闪发光。但是,眺望到的市镇上雪白的,只是新建澡堂的烟囱和大医院的墙壁。

坡布雷先生把桌上的电话挪到望远镜旁边,对S子说:

“拨一下五十七号,K医院,叫三号室的患者,就说是她家挂来的电话。”

我也从先生身旁窥视了一下望远镜——就是说在离我眼睛一尺远的前方,昨日那对男女,今天也还在接吻。护士登上了医院的屋顶花园,在女子面前略欠了欠身,就把两人带走了。

S子吓了一跳,把听筒从耳边挪开,用日语说:“她来了。”

“那么Y,你把我的话给她翻译过去,把她的话给我翻译过来吧。”先生说。于是我把听筒接了过来。

“喂,喂,谁,你是谁?”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她问是谁,是丈夫吗?”

“是你丈夫……你刚才在屋顶花园和院长的儿子接吻了。”

“是我,你刚才在屋顶花园上和院长的儿子接吻了,不是吗?”

没有回答。

“前天初次接吻,昨天和今天都在下午三点,在同一张长凳旁站着接吻了。”

“前天初次接吻……”

“你,真的是你吗?别吓唬我了,你现在在公司还是在家里?不是你的声音嘛。你现在在哪里?”

“她试图否认事实,似乎不相信是丈夫的声音。”

“我要让她信……今早我去医院探病后回家了。我把拐杖落在病房里了。”

“看见妻子品行不端,你认为做丈夫的能发出通常的声音吗?今早我把拐杖落在你的病房里了。”

“哟,拐杖……为了取拐杖你又折回病房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呀?”

(以下用法语说的话从略。)

“即使没有折回病房,也能看见你的行为。丈夫……你开始忘却妻子是丈夫的,你也许无视丈夫的目光,岂有此理。今早我刚一回家,你就在病床上坐了起来,剪指甲,吃橙子,穿上袜子瞧了瞧脚,抹上口红,长时间地照镜子……”

“连这些……”

“我的眼睛是神眼啊。”

“不,不对。不对,你自己从来不自称‘我’。”

“那个男人,和之前住在你现在的病房里的一位小姐,也在那个苇棚下的长凳子上接吻了,后来跟年轻的护士也……那女人怪可怜的,好像是被院方辞掉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了。而你还去靠近那个男人接吻用的长凳子,真蠢啊!”

“啊!你,请宽恕……”传来了女人的喊叫声,电话戛然切断了。先生把望远镜筒稍稍移到我的面前,我从望远镜里窥见那个女子像被恶魔追赶似的,脸色刷白,跑出了医院的正门,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啪嗒一声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