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戏 补白(第18/22页)

  他从来感情内敛,很多事他会做但从不会说,她从没有想望过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接的剖白。同刚才那些高温的句子不同,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不再平静。

  她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其实住着一个黑暗的自己,那个黑暗的她曾希望聂亦后悔,希望他受到折磨。而今,她的心愿实现了,她能感觉到他言语中的无措和沉痛。她才明白她其实不想要他这样的。就算他不爱她,她也不想要他这样的。

  可其实,他是爱着她的吗?真的爱着她的吗?

  她迷茫地重复自己听懂的部分:“所以说没有雍可,一直是我误会了,我们是深爱着彼此的夫妻,我们分开是不得已……可……”她仍然怀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流眼泪:“什么样的不得已会让你那样利落地就决意同我分开?我啊……”她的双手终于得到自由,但她没有再利用它们挣扎,而是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其实也没有那么贪心,非要你爱着我不可,我早说过啊,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怎么都可以的,可是……”

  “什么样的不得已……”她感到他的手覆盖住她捂着双眼的手,她哭得那么凶,她想那些眼泪一定渗出了指缝打湿了他的手心。

  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地震和病毒。”

  她不明白地抬头,他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他让她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又是半晌的沉寂,然后她终于听到了那个理由:“一月我去了一个P4生物实验室,他们请我协助研究一种高危病毒,那时针对那种病毒尚没有有效疫苗和治疗方法……”

  他主持整个实验,研究进展到一半时地震发生了,强震让实验室内部遭到了毁灭性破坏,空气内循环系统完全故障,出入通道被阻,工作台也被严重损毁。地震发生时他正在第一线,防护服在摔倒时意外破损,他不小心感染了病毒。实验室在地震后立刻被封锁,救援人员虽然很快赶到,但他所感染的那种病毒并没有被完全攻克,因此没有现成有效的治疗方法,即便救援人员充足,整个专家小组评估下来,他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如他所说,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不会放开她。

  这世上有许多事可以徐徐图之,可以三思乃至百思而后行,但那要花时间。在专家组的评估报告出来后的半小时,他便做出了对她放手的决定,他没有更多的精神也没有更多的工夫去斟酌那到底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决定,他只能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面对生死,他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他没有告诉她病危时他的挣扎和痛苦,他尽量轻描淡写:“那种极端条件下,我得救的概率不太大,对我来说,那是必须得放开你的时候。”

  房间里一时无声,她没有回应他。

  他松开那个拥抱,抬起她的头。她像是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手指颤抖地触到他的脸。她有些时候真的很好懂,她在揣测那时的惊心动魄,她是个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家,而她被自己的揣测和想象吓坏了。

  他替她擦干脸上的泪痕:“现在我没事了,别担心。”

  她没有说话,眨了一下眼睛,又是两颗晶莹泪珠,那泪水滴落在他的指腹,是温热的。“给你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他一边擦拭她脸上的新泪痕一边告诉她,“我躺在病床上,我以为那是我的最后一晚。”他想起来那个夜晚,他戴着输氧面罩,同事将拨通的电话放在他的耳边,他听到电话彼端千里之外她的哭声,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我难道不是你在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吗,他想,你是的,非非,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但他嗓子干哑,连呼吸都困难,更不要提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