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戏 致远行者 12(第11/18页)
我总是在入睡前想这些,想得心里泛甜,然后满足地入睡。
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孩子来时,我会处在这样一个困局当中,而此时的聂亦,他应该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也许这孩子自己也知道,所以才离开了。回想这一段感情路,真是很长,又很单纯。我年少时喜欢上聂亦,为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十年光阴,十足地努了力,才长成现在这个可以让自己也喜欢的自己。后来阴差阳错,我同他结了婚,因只是一场契约婚姻,所以我们答应要在合适的时候放开彼此。如今他找回了从前他喜欢的人,觉得那才是他此生的良伴,我其实应该信守承诺,并且祝福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便不爱我,我也没有爱错这个人。
这些事我全能想通,所以所有的这些,只要时间足够,我都可以接受并且承受。
只是,为什么要让我失去孩子呢?
是上天还是对我不够信任?不信我就算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去打扰聂亦?不信我就算只是一个人也可以把这个孩子养育得快乐健康?还是世上已有太多伤心人,上天哀怜世人,不愿再增添令人感伤的生命?
可要是这个孩子能被生下来,他会长什么样,笑起来会是什么样,说话呢?说话时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象这件事,但每想一次却只是伤得更深。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忍,从前也并不知道人生中遇到什么样的事算是残忍,现在却身临其境地明白,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失去他,对我来说便是人生中难以抵御的残忍。
我捂住自己平坦的腹部,突然就泣不成声:“妈妈喜欢你,妈妈很高兴能够拥有你,为什么不给妈妈一个机会?”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压低声音,那脚步声顿在那里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叩门进来。
那大概是许书然。
童桐在第二天下午就赶过来,来之前我们通过电话,她大抵已经了解情况,看到我却仍然眼圈泛红。宁致远常开童桐玩笑,说她是个小动物,软糯可欺胆子小。他那么看童桐,是因为这小姑娘所有的靠谱都花在了我身上。
童桐过来后许多事情都渐有条理,譬如积极地和医生交流玩我的病况,估摸着我的出院时间,认真地在我妈面前为我不能回国过年找借口;又譬如计划着我的恢复期,有条有理地和宁致远重新做出一版来年的工作安排。
时间在她的忙碌中逐渐过得快起来。
大概是在临出院的前几天,我在医院的草坪上碰到意想不到的人。杜兰。
离上次那顿晚餐不过半月余,他整个人却比上次我们见面时枯瘦很多。天上难得有太阳,但冬日里草坪泛黄、枯树嶙峋,即便阳光澄清,瞧这也是满目萧索。他坐在轮椅里,膝盖上搭着厚实毛毯,身后站着一位长相秀丽的亚裔护工。大约是我挡住了他身前阳光,他微微抬头,看到是我,眼中微讶。但他一向风度良好,并没有太过讶异,很自然地同我笑了笑。
我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轮椅扶手,忘了先同他打招呼,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我以为……”。我以为即便是绝症晚期,病魔也不至于这样快地摧毁他的身体,我以为离死神到来终归还有一段时日,一年,至少应该还有一年吧。
这话题令人悲伤,并且下意识想要躲避。
他看上去虚弱又苍老,声音却如从前那样雅致安静:“能再次见到你,虽然是在医院,也让我很惊喜。”
我说:“上次见到您,您还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