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2/19页)
我心里充斥了冷漠之感,几乎对一切持轻蔑的态度,凭着人的尊严,步入巨大而凉爽的花岗岩大楼。虽然不习惯,我还是走上从战火中清洗出来的大理石楼梯,上面铺展红色的地毯——每天早晨,女工们都得费尽力气抖动它,牢骚满腹;我根本不注意新门窗和曾遭火烧的房屋重新粉刷过的白墙。我随随便便跨进窄小而舒适的办公室,有时候有点低声下气地要求过于细碎的东西,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的确是属于我的;当然,这些东西还不足以令这个世界免于像过度成熟的石榴果实那样膨胀、裂开,开裂后崩出的不是种子,而是投给这玻璃般光溜的荒原以干燥的、发出沙沙声的灰烬。
弥漫了灰尘和汽油气味的酷热白昼过去之后,令人感到清爽的黄昏终于到来,把患肺结核病的废墟变成了越来越黑暗的天空背景上的恰如其分的装饰。这个时候,我在新修复的街灯照明下返回散发出新油漆气味的住所,房子是我从中介公司买的,价格高昂,付款也没有在什么财务机构登记。我坐在窗台前面,双手托着下巴,妻子在厨房小间里洗盘碗发出的声响陪伴着我,我望着对面楼房的窗户,那里的灯光一一熄灭,收音机喇叭逐一关闭。
在以后的时间,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街道上不很清晰的声音:进出香烟出售亭醉汉的歌声,行人走路的杂沓声,到站列车的咯噔声,在街道拐弯处匆忙敲打电车铁轨的夜班工人纠缠不休、令人厌倦的声响……于是,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幻灭感在我心里升腾。我断然离开窗口,就好像扯断一条拴住我的绳子似的。我在书桌旁边坐下,突然觉得我又损失了一去不返的时间,于是从抽屉深处取出弃置在那里很久的纸张。因为今天的世界还没有随风消散,我抽出干净的纸张,郑重其事地铺在书桌上,眯缝起眼睛,努力在自身寻找温存的情谊——对于电车铁轨上的工人,对于出售酸奶代用品的农村婆娘,以及满载货物的列车、废墟上方正在变得更昏黑的天空,还有林阴路上的行人、新装的窗户,甚至正在清洗盘子的妻子——我竭尽全力集中精神,渴望捕捉到所见事物、事件和世人的真实意义。皆因我期望写出一部伟大永恒的史诗作品,要无愧于这个依然没有变化的、难以对付的、酷似从石头中雕刻出来的世界。
一个真实的事件
献给斯泰方·茹尔凯维奇主编当时我心里想,我必死无疑。我躺在光秃秃的麦秆垫子上,盖着一块毯子,毯子发出以前在这儿躺卧过的人已经干燥的粪便和脓血气味。我极度虚弱,连挠痒痒或者赶走跳蚤的力气都没有,大腿上、腰背上和肩膀上,到处长出了大片的褥疮,紧包在骨头上的皮肤发红,像刚刚被阳光晒伤一样生疼。我对自己的躯体感到十分厌恶,只有在倾听他人呻吟的时候,才略感轻松。有时候想,我会因为干渴而憋死的。我张开干燥的嘴唇,幻想着一杯清凉的咖啡,同时不假思索地仰望敞开的窗户外面一片空旷的天空。看样子要变天下雨了,因为灰白色的、尸体形成的浓烟在屋顶上方低垂盘旋,屋顶上的沥青融化了,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像水银一样。
臀部和后背的肌肉开始发痛,像火烧一样,于是我在粗糙的垫子上费力转身,把一个拳头垫在耳朵下面,抬起眼,探向旁边床上那个虚胖的人、狱卒组长克瓦希尼亚克的方向。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还有一块干得掉渣的面包。床脚下,一个盖着被单的硬纸箱子里藏着等待成熟的绿色西红柿,那是挂念他的妻子寄来的。
组长克瓦希尼亚克忍受不了无所事事。他很怀念在妇女营房干活的小分队。现在他感到寂寞无聊,在医院里干活,剥夺了他唯一的乐趣:大吃大喝,因为他患肾病。原来在他旁边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荷兰犹太人,演奏小提琴的,因为肺炎刚刚死了。一听到我这床垫子的沙沙声响,克瓦希尼亚克就必定支起胳膊肘,眨着肿眼泡的小眼睛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