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95/95页)

这个士兵直眨眼,好像听不懂她的话。她不耐烦地重复问题的时候,那个当兵的才指了指大路的方向;那儿有接连不断的军用汽车和军队前进。少女用力点头,表示感谢,肩膀上的自动步枪摇晃着,她开始迈出坚毅的大步向西挺进。

诗人说完故事,微笑,瞧着我们。但是我们没有说话。接着,我们喝了几杯伏特加,为这个苏联少女祝福,然后大家才表示,认为这个故事显然是编造的。即使这个诗人的确听说了一个苏联少女在城市医院里生小孩的事情,当然一个背着孩子、拿着步枪、轻率地参加一月反攻的女人也不一定就令最重要的人本主义价值观陷入险境。她肯定不是一个人本主义者。

“我不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才是人本主义者。”诗人的女友说,“一个人被关在犹太人隔离区里,为购买武器而制造美元假钞,或者用罐头盒制造手榴弹而牺牲性命;或者,这个人逃离犹太人隔离区投靠‘雅利安人’方面,为的是拯救自己的生命,而且还能够阅读品达尔的《颂歌》。哪一种做法更好呢?”

“我佩服你,”我说,又给她满上了一杯我们波兰酿造的伏特加,“可是我们先不讨论你的问题。我们不会制造美元假钞,我们更想挣钱,挣真正的美元。也用不着做手榴弹,工厂能够制造。”

“用不着你佩服,”诗人女友说着把伏特加一饮而尽,“我从犹太人隔离区逃跑了,在一个朋友家的柜子里熬过了整个战争岁月。”

片刻之后,她微微一笑,补充说:

“不过,我背会了一本《颂歌》。”

后来,这个诗人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牌汽车,雇用了一个司机,拿着我们的家人的地址和给朋友们的信件返回波兰,他妻子和女友陪伴着他。

到了春天,我们中的两个人也返回了波兰,带着我们的书籍、用美国毯子做的衣服、雪茄和对西德种种苦涩的记忆。

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找到并且埋葬了在华沙起义废墟中挖掘出来的他的一个姐妹的遗体;现在他学习建筑学,正在制订计划重建被毁坏的波兰小城市。另外一个娶了从集中营生还的女友,现在成了作家。我们中的第三个人成了资本主义的圣人,成了颇具影响力和富有的美国教派的成员。这个教派宣扬的信仰包括灵魂转世、恶的自我毁灭和人的思想对生者与死者的形而上学的影响。他变卖了汽车,购买了稀有邮票收藏品、贵重的仪器和珍贵的印刷品,到了新大陆的波士顿,在那里,在自己教派本部所在的城市,与在瑞士死去的妻子保持精神的联系。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当制图员。

我们小组的第四个人非法穿越了阿尔卑斯山,加入了在意大利的波兰军团,这个军团后来撤退到了英伦三岛。我们告别的时候,他请求我们在华沙寻找在吉卜赛集中营里怀了他的孩子、逃出比尔克瑙的那个少女。他从她给他的信件里得知,孩子健康,与他母亲以及千百名正被输送到毒气室的妇女一起在苏联的一月反攻中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