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79/95页)
“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想走出这堵围墙吗?”她转过头来仔细观看我,好像是在观察猫或者狗的变种似的,“我不谈面包,也……”她声音里露出轻轻的挖苦语气,“不谈女人。而是,直接进森林,怎么样?”
“我担心,”我说了实话,“有人监督。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却在战争结束以后死去,不不,这太不可思议了。人评价自己,是要三思的。”
“你害怕了!”她击掌道,“唉,你害怕了!”
“吸引你到他人草场上去的,如果不是恐惧,又是什么?你是从这个祖国逃走的吗?西方的仙境吗?这就是西方!”我用手指着打破的窗口,一股烟正往里面钻呢,“我们大家都害怕了,和平就要来临了。”
姑娘笑了几声,嘲弄意味十足。我们在走廊里漫步,那儿的窗户都对着森林。
“完全不是恐惧!我是逃避了爱情。可笑,唉,多么可笑啊!”
我往上提了提老往下掉的裤子,赤裸的双臂在胸前交叉。很为运动衫下面钻出来的皮肤斑点感到难堪,可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偷来一件有领口的汗衫。
“有六年的时间,我是天主教徒,波兰人,学会了各种戒条,按时去做弥撒,去忏悔。母亲是在特莱布林卡集中营遇难的,在那之前,她给过我祷告用的书籍。到今天我还记得她写的留言:‘给亲爱的女儿雅宁卡,第一次圣餐式之日,妈妈’。我当时的名字和现在不一样。因为我长得不像犹太人。”她说这话,有几分得意,在我的目光里寻找对她的肯定。
她确实不像犹太人。她的头发金黄、蓬松,脸宽,有一点平。只有深蓝色的眼睛显出令人不安的乳白色。
“你真的像是雅利安人啊,”我赞许道,她的目光闪耀出谢意,“难以置信。爱情在哪里呢?”
“有爱情,因为我真的恋爱过,爱上了一个天主教徒。他是共产党员,不喜欢犹太人,”她抱怨得天真,“他十分爱我。我不能对他说谎。真的,我怎么能呢?”
我凝望着她的眼睛,沉默中表示同情,表演得很好。
“德国人刚走,他就参军了。顺便说一句,那是在谢德尔采。我用军邮给他写了一封信,就逃走了。很容易,唉,多容易啊!”
“也没有等到他回信?”我感到惊奇。
“我怕他写回信……”她停顿一下,“他像右倾反犹派青年一样。我……真的不能说谎啊!不愿意!情愿人家叫我犹太佬,情愿波兰人躲避我!”
几个男人从旁边跑过去,碰了我们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院子里传来高昂的呼叫声。
窗口进来的烟钻进楼道,一根一根细长带子似的贴在顶棚上,像蜘蛛网。
“我很理解,”我轻率地回应,勉强控制住了下巴的颤抖,“你很勇敢,恐惧带来的勇气。但愿我能像你一样。”我一口气连续说出:“去散散步,好吗?到这个营地的外面去,那里有松树,释放出春天的气息,我也还哪儿也没去过呢。也许是怀念广阔空间怀念得要疯了吧,我愿意步行到东方去,或者到西方去。但是,放弃收集到的书籍,又舍不得。不过,和你在一起,”我亲切地紧握她的手一下,“我走不远的。不安全。”
我皮鞋发出的声响更活泼了,我一只手提着裤子,干燥而扎人的布料像荨麻一样讨厌。楼道里已经传来盘碗的叮当声。午餐时间到了。胃里翻腾,像牙疼似的。院子里也传来呼叫声。人们又在楼道里奔跑,拥挤在门口。那儿大概有什么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