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76/95页)

“在卡廷森林里吗?在卡廷吗?妨碍中尉先生了吗?”斯泰芬凶狠反扑,站在中尉面前,“中尉先生读了不少书,喝了不少汤,玩了不少德国丫头,现在呼吁团结。在卡廷森林里吗?怎么的呀?”

“是啊,是在卡廷,你这个杂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你亲爱的东方同胞,你的波兰,那条烂臭的爬虫!”中尉突然发作,也走近桌子。干瘦的手指头抠进黑桌面,指甲都冒出血来。

“怎么,你不喜欢波兰,是吗,不喜欢?中尉先生想换个国家,去扛国旗,是吗?让你儿子寄来半夜偷的羊,去玩丫头?让你们重建波兰,太恶心了!”

“你回你的老窝去,去!”中尉咬牙切齿地说,他发白的嘴唇颤抖,“没有人拦着你。你根本就是个特务!”

“你用不着害怕,我走,”斯泰芬得意地拿腔拿调,“我有时间。让我再看你一眼,我要记住你。我走,我要等着你,嗯,等着!”

少尉科尔卡沉重地坐在床上,垂下两只脚,把尘土和麦秆撒在我床上。他用手对我表示同意,兴致不错,好几次敲打太阳穴,假装像傻子似的低头。黑脸吉卜赛人枕着红罂粟枕头,肚子疼得直哼哼。我对科尔卡微笑了一下,摇头作答,好像试试看是不是有水在里面咕噜咕噜响。

“回那个波兰去,回到那些波兰人那儿去吧!卡廷的事,是他们干的,去吧,去吧。”中尉呼喊,因为激动而脸色发紫。

中尉抓住了桌子,哗啦啦把它推翻,一步跳到斯泰芬脖子前面。

在大玻璃窗和新剪下来的绿树枝装饰的大厅里,响起银铃的声音。大厅前面聚集的人群向中间走去,同时,在有红白两色装饰的典礼大门处,身穿紫袍的神父,在一群身穿黑衣和绿衣的神父紧密簇拥下,也正好走向大厅。

“嗨,你们住手!”我厉声呼吼,跑过去帮助科尔卡为两个大打出手的家伙拉架,“你们别打了,龟儿子们!大主教来做神圣弥撒了!”

大主教从祭坛转身,在他的脚下,在椅子扶手之上,露出军官们白发苍苍、闪闪发亮的头部。在第一排军官当中,像雕像一样伫立不动的是委员会主席。他公牛头似的大脑袋,头发剪得很短,从雪白的、剪裁得像斯沃瓦茨基式的领口里钻出来,毕恭毕敬地面对祭坛。远处,隔着一个上校,有一个演员落座。他身穿偷来的便装,太大也太僵硬,感觉很不自在,不安地转身,眼睛面对观众,好像要问问题,撅起嘴来,两边肉脸蛋子耷拉下来。旁边,一个女歌手身穿胭脂红色衣服,稳稳坐在座位的青铜色绒布上。关于这位女歌手的传言是,在战争结束之前的饥饿日子里,整个达豪集中营都跟她相好。现在呢(传言有续篇),这个演员跟她相好。她膝盖上放着一个美国的硬纸头盔。第一上校,就是集中营的指挥官,跷起腿来,旁若无人地咀嚼口香糖,美发油怪怪地闪闪发光,呆里呆气地直瞅女歌手的大腿。

座位外面挤满了人,把大厅的窗口也给挡住了。他们虔诚地观看桦树木头做的十字架,观看粘贴在旧布缝制的民族大旗上的雄鹰,观看打开的大门,门的上方有常春藤摇曳,还有晴朗的天空。他们观望着,保持安静。军团伫立在座椅旁边。

“你看完欧伦斯皮格尔,也给我看看,”编辑小声说,“到我们这儿来吃马铃薯烧牛肉,怎么样?因为我们要早点到剧院去。”他一条腿落地,一手握拳拍打胸膛。

“我一定来。”我热切回答,向前倾身。

大主教望了望祭坛前面的人群,微微点头。一直站在椅子旁边无所事事的、原达豪的神父,快步过来,把主教帽子给他戴上。主教以不耐烦的动作正了正帽子(显然帽子小,有点夹脑袋),方才无奈地摊开双手,算是为我们祝福了。在及时低垂下去的人群头上,飘过轻声的祝福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