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50/95页)

我的记录是:连续做了七十六个俯卧撑,胳膊剧痛,直到下一次。我所知道的最好的锻炼是团体的“空袭,隐蔽”!两排囚徒,彼此前胸靠着后背,肩膀扛着一个梯子,用一只手扶着。“空袭,隐蔽!”口令一发,就必须俯卧倒下,梯子不能离开肩膀。谁松手放开,就被乱棍打死,或者让恶狗撕咬而死。然后,党卫队开始在众人身上的梯子上行走,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然后众人站起,队形不得发生变化,然后再卧倒。

你看,无法想象的事都一一成真:翻跟头连续翻几公里,像在萨克森豪森一样,在地上翻滚一连几个小时,做几百次蹲跳,站在一个地方一连几天几夜,在水泥棺材——地堡里连续坐几个月,你趴在一根木棍上,或者架在两把椅子上的一根木杆上,像青蛙一样跳,像蛇一样爬,连续喝几桶水,直到快要憋死,挨打——形形色色的几千个人用几千根鞭子和棍子打你。——你看,我愿意听有关谁也没听说过的,外省的那些监狱的故事:玛乌基尼、苏瓦乌基、腊多姆、普瓦韦、卢布林,还有设计得极端邪恶的折磨人的技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的技术竟然能够从人的脑袋里蹦出来,就像米涅瓦女神从宙斯脑袋里蹦出来那样。我理解不了对虐杀的这种突发的迷狂,这种表面上似乎被忘记的返祖现象的迸发。

还有就是:死亡。有人对我说,有的监狱每天都接受输送来的新囚徒,一次几十个人。可是集中营配给的饭数量是固定的,我不记得有多少份,也许两份,也许三千份,而司令官是不愿意让囚徒挨饿的。每一个囚徒都必须得到一份饮食。因此,营里每天都多出几十个人来。每天晚上,在每一座楼房里都要用纸牌或者面包球抓阄,凡是抓输了的,次日就不用去干活了,到中午被带到铁丝网外面枪毙。

在返祖现象的这种大迸发之中,有来自另外世界的人,他们密谋,是为了让人们中间再也没有密谋;他们偷窃,是为了让世界上再也没有抢劫;他们杀人,是为了让人不再被虐杀。

而威泰克就是这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他充当了帕维亚克监狱最凶恶的刽子手克伦施塔德的助手。现在,他就坐在我身旁听讲,学习了解人的五脏六腑,那儿生了病该用什么家常的办法医治。后来,课堂上出了一点小事。医生注意到了善于做组织工作的斯塔舍克,命令他复述刚刚讲过的人体内脏。斯塔舍克复述得不好。医生说:“您回答得很是愚蠢,而且,您本来是可以站起来回答问题的。”

“我在集中营是坐牢,所以上课也可以坐着。”斯塔舍克脸色通红,回嘴说,“除此之外,请您不要侮辱我。”

“请您安静,您是在课堂上。”

“您当然愿意让我安静不说话,因为关于您在集中营里的所作所为,我有很多话要说。”

这个时候,我们都一起拍桌子,呼吼:“同意,同意!”医生见状奔出门外。阿道夫来了,大呼小叫地奢谈同伴情谊,然后,在课上到关于消化道一半的时候,我们回了营房。斯塔舍克立即飞奔去找哥们弟兄,以防医生给他脚底下使绊。医生肯定做不到,因为斯塔舍克背后有人。所以,从集中营解剖学上我们学到一个道理:背后有人,不怕使绊。这个医生跟他确实也是素有嫌隙,因为他靠对病人开刀学习做手术。为了学习,或者因为无知,他任意宰割了多少人,是难以计数的。大概是很多的,因为医院里天天都很拥挤,而且太平间也拥挤不堪。

读我写的信,你一定在想,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家园那个世界。我给你写信,写了又写,只谈集中营,谈集中营的大小事件,还要从这些事件里抽取出什么含义来,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事等着我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