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4/95页)

车夫站在货车旁边,耐心等待着,直用手拍着胸膛。我和托马什拉上门,他才慢悠悠地拿起鞭子,抖动缰绳,拉了一下。马抬起头,全身向两侧抖动,可是车还是不动。前轮陷在沟里了。

“后退。”我说,显出内行的口气,“我把板子放到沟里去。”

“看你的了!”车夫呼叫,往下压车辕。一个披着蓝色斗篷的宪兵,正在看守着旁边的一座建筑物,那是原来的城市中学,现在成了监狱,挤满准备派往普鲁士工作的“志愿者”;这个宪兵配有钉掌的靴子沉重地踏着人行道上的石块,从有灯的那一面走过来。他胸前有挂在皮带上的探照灯。他打开灯,为我们照明,挺和气的。

“货装得太多了。”他说的是实话。从他钢盔的帽檐下面,从深深的黑影中,他的眼睛在一条光柱上面闪闪发亮,像狼的两只眼睛。每天早晨,换班后,他到办公室打电话,一成不变地报告说,一夜平安无事。

马喘了一口气,向后退缩,全身向后,车微微动了一下。而后马向前拉。车身从下到上装满了皮箱、包裹、床垫被褥、家具和叮当响的铝制餐具,摇摇晃晃地轧着木板进了院子。宪兵关了探照灯,整理一下皮带,缓步离开,回到学校那边去了。他照常走过学校,走到帕洛丁教派神父的小教堂(一九三九年九月被部分烧毁,又细致修复,用了整整一个季度,使用我们公司提供的建筑材料),在烂泥墙下面拐弯;那墙壁属于失业工人收容所,这个收容所设在铁路旁边的旧工厂厂房。这是一个活动的转运站,货物成批地或者单件地运到这儿来,有毯子、布料、御寒衣服、袜子、茶具、窗帘、桌布、毛巾,以及从开往前线的货车上偷来的一切一切的东西;还有从卫生护理列车服务员那里买来的东西,这些人从前线回来,满载而归,带回手表、食品、伤员、衬衣、机器零件、家具和粮食;他们经常在车站逗留,就像在港口码头一样。

车夫玩似的又挥舞了一下鞭子,拉着马向后退,退到棚子底下。马使出全部的力气,浑身冒汗。车夫有些心疼这匹马,给它解开套子。马驾着车辕站立片刻,显得疲倦至极,最后,因为受到持续的驱赶,才慢慢走向草料堆,把嘴伸进水桶。喝完这一桶水后,又去喝旁边的一桶,随后拉着挽具走到马厩打开的门内。

“你拉来多少啊,奥莱克?”我从四面检查了一遍,说。

“她命令把东西都装上。”车夫说,“您看啊,我连厨房的小凳、洗澡间的架子都装上了车。这个老太太站在我前面,像刽子手对着善良的灵魂。”

“大白天的,老太太也不害怕?”

“她的女婿从同事那儿给老太太弄来的许可证。”奥莱克说。他颧骨高耸,面容消瘦,冷得直缩脖子。他摘下帽子,沾了石灰而变得僵硬的头发散在脑门子上。

“老太太的女儿呢?”

“跟丈夫在一起。她跟她妈吵架,说她妈必须再逗留一天。”说着,他往手掌里啐了一口唾沫。那手掌扭曲,筋脉显露,有水泥、石灰和石膏造成的伤痕。

“好吧,咱们卸车。”他爬上车,解开绳子,开始一件一件地往下递东西:小椅子、花盆、枕头、装有内衣的筐子、老式的箱子、捆好的书。我和托马什一件一件接东西,然后两个人再抬到霉气味呛鼻的昏暗棚子里,把东西放在水泥地面上,旁边都是口袋,装着半板结的水泥、一堆发出气味的黑色沥青板和一堆准备零售给农民的干石灰。石灰细粉在空气中飘浮,钻进鼻孔,让人受不了。托马什痉挛着打喷嚏,他有心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