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21/95页)
我把小包还给了她,没说话。
“是啊,挺漂亮的肥皂。”
我看了看田野里分散成几组的干活的人。在已经靠近马铃薯地的最后一组人里,我瞥见了伊万:他像牧羊犬一样警戒地看守着那一组人,还不断地吼叫,因为远,听不清他嚷嚷什么,他还间或地挥舞一根大木棍子。
“等我逮住这个贼。”我说,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哈奈契卡夫人已经走远,只是从远处回过头来的一瞬间,说:
“午饭照常,栗子树下。”
“谢谢。”
我又开始用扳手敲打铁轨,拧紧发松的螺钉。
哈奈契卡夫人在希腊人中间人缘不错,因为有时候给他们拿几个马铃薯来。
“哈奈契卡,好,人挺好的。是你的情妇吗?”
“哎呀,什么情妇!”我反驳说,却因为不小心,扳手夹了手指,“是一个熟人,同事,明白了吗,希腊土匪?”
“希腊不土匪,希腊好人多的是。你为什么不吃她的东西呢?马铃薯?”
“我不饿,我有吃的。”
“你这样不好,不好。”一个老希腊人摇着头说,他是萨洛尼卡的脚夫,懂南方的十二种语言,“我们饿,总是饿得很,一直饿得很啊……”
他伸开干瘦的胳膊。在布满伤痕和脓疱的皮肤下面,似乎被单独分离开来的肌肉活动清晰得出奇,微笑使得他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但是并没有熄灭他眼睛里持久的炽热。
“既然你们饿得很,就去求她吧,让她给您带来吃的。现在,干活吧,干活,你们让人厌烦。我得走了。”
“塔代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个老年的犹太人胖子从他们之中走出来,他把铁锹撑在地上,站的地点比我高,拉长声音说,“你也挨过饿呀,所以你应该是理解我们的。让她给我们拿一口袋马铃薯来,费不了你太多的事嘛。”
“一口袋”这个词儿,他津津有味地拿着调儿说出来。
“贝克尔,别跟我高谈阔论的,还是好好锄地干活吧,明白了吗?你得知道,等你死的时候,我还要推你一把的,明白吗?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为波兹南。你在波兹南郊区的犹太人集中营里当过组长,也许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么样?”
“你随便杀人了吗?因为糊里糊涂偷了一小块人造黄油或者一小块面包,你就把人背着手捆起来吊在木杆子上等死?”
“我吊的是贼。”
“贝克尔,听说,你儿子被检疫隔离了。”
贝克尔双手痉挛地握紧铁锹把,他的目光开始严密打量我的躯体、脖子和脑袋。
“你,撂下那把铁锹,别这么恶狠狠盯着我。因为波兹南那些人,你儿子下令把你杀死,有这个事没有?”
“有。”他阴沉地回答,“在波兹南,我还吊起来第二个儿子,没捆他的手,捆住了脖子,因为他偷了面包。”
“畜生!”我实在忍不住了。
可是贝克尔这个老年犹太人,灰白的头发,显出几分忧郁,已经镇静了下来。他俯瞰了我一眼,几乎带着蔑视:
“你在营里多长时间了?”
“嗯……几个月了。”
“你知道,塔代克,我是挺喜欢你的,”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你确实是不懂得挨饿的滋味,是不是?”
“要看怎么样的挨饿。”
“到了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当成可吃的东西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饥饿。我就忍受过这样的饥饿。听明白了?”我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用扳手敲打铁轨,机械地转身左看看,右看看,提防组长突然到来。他接着说:“我们的营地,在那儿,很小……旁边还有第二个。不少人顺路走过,穿得讲究,那些女人。例如,礼拜天去教堂。还有一对一对的年轻人。远处是农村,极普通的农村。那儿的人要什么有什么,离我们这儿才半公里。我们只有大头菜……伙计,我们饿得快要互相生吃了对方,生吞活剥!怎么样,厨子拿我们的黄油换烧酒,用我们的面包换香烟,我还不该杀死他们?我的儿子偷吃,我也照样杀死他。我是当脚夫的,懂得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