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54/101页)

辛格突然产生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羞怯和拘谨的感觉。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叠放在床单的边缘。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朋友的脸,脸色死一般的苍白。朋友华丽的服装让他大吃一惊。这身行头的每一件都是他在不同的时间寄给他的,但他没有想象过他们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安东尼帕罗斯的块头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大。丝绸睡裤下面能够看出他的腹部那肉乎乎的巨大褶皱。他的头衬着白色的枕头显得巨大无比。他的脸上那种温和的镇静深不可测,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到辛格就在他的身边。

辛格羞怯地抬起手,开始打手语。他有力而灵巧的手指充满爱意地做着准确的手势。他谈到了寒冷的天气,以及形单影只的那漫长的几个月。他提到了过去的回忆,那只死去的猫,店铺,他们住过的地方。每一次停顿,安东尼帕罗斯都会优雅地点点头。他谈到了那四个人,以及对他的房间所做的漫长拜访。朋友的眼睛湿润而黑暗,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长方形影子,他已经看过千百次了。热乎乎的血流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的手势加快了。他详细谈到了那个黑人,那个蓄着小胡子的人,以及那个小女孩。他的手势越打越快。安东尼帕罗斯缓慢而严肃地点着头。辛格热切地靠得更近,呼吸又深又长,眼里盈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突然间,安东尼帕罗斯用他那胖乎乎的食指在空中慢吞吞画了一个圈。他的手指冲辛格画着圈,最后戳了戳他朋友的肚子。大个子希腊人的笑变得很粗俗,伸出了肉嘟嘟的粉红色舌头。辛格哈哈大笑,疯狂地打着手语,肩膀随着笑声而颤动,笑得前仰后合。至于为何大笑,他自己也不知道。安东尼帕罗斯滴溜溜转动着眼珠。辛格继续狂笑,直至笑得岔气,手指乱颤。他抓住朋友的胳膊,试图让自己稳定下来。他的笑声慢了下来,像打嗝一样痛苦。

安东尼帕罗斯先镇静下来。他胖乎乎的小脚蹭开了床脚头的盖被。他的笑逐渐消失了,轻蔑地踢着毯子。辛格赶忙把它整理好,而安东尼帕罗斯却皱了皱眉头,威严地对一个从病房里走过的护士竖起手指。当护士把床铺成他喜欢的样子时,大个子希腊人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那姿态似乎更像是虔诚的祈福,而不是简单点头致谢。随后,他再次严肃地转向了他的朋友。

辛格说话时没感觉到时间流逝。当一个护士端着托盘给安东尼帕罗斯送来晚餐时,他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病房里开着灯,窗外几乎漆黑一团。其他患者的面前也都摆着晚餐托盘。他们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有人编篮筐,有人加工皮革或编织),懒洋洋地吃着饭。跟安东尼帕罗斯比起来,他们看上去全都病恹恹的,面无血色。其中大多数人需要理发,他们穿着破旧肮脏的灰色睡衣,后背裂开了狭长的口子。他们满脸惊讶地瞪视着两个哑巴。

安东尼帕罗斯揭开餐盘的盖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饭菜。有鱼和一些蔬菜。他用手拿起了那条鱼,举到灯光下,彻底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饭期间,他开始对病房里不同的人指指点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男人,做了一个憎恶的鬼脸。那人对他吼叫起来。他指着一个年轻男孩,微笑,点头,挥了挥他胖乎乎的手掌。他从地上拿起包裹,把它们放在床上,想分散他朋友的注意力。安东尼帕罗斯拆掉包装,但那台机器根本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兴趣。他转过头继续吃饭。

辛格递给护士一张便条,解释了这台放映机。她叫来一个实习医师,随后他们又叫来一个医生。三个人一边商量,一边好奇地看着辛格。只有安东尼帕罗斯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