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44/101页)
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们家巴迪就是按他的名字取名吧?”他回答“是的”。兰西·戴维斯紧跟着提了几个问题;他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是的。快乐让他觉得像一个醉酒的人。向他的同胞们讲授、劝告和解释——让他们明白。这是最好不过的事。说出真理,并被倾听。
“在这场派对上,我们确实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他站在门廊里跟客人道别。一遍又一遍地握手。他沉重地靠在墙上,只有眼睛在动,他实在太累了。
“非常感谢。”
辛格先生最后一个离开。他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是个真正有智慧、有知识的白人。他身上没有丝毫狭隘的傲慢。当所有人都走了,他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他等待着,似乎在期待最后的话。
科普兰医生用手抓住喉咙,因为嗓子很痛。“教师,”他嘶哑地说,“这是我们迫切需要的。领袖。有人来团结和引导我们。”
欢庆之后,几个房间看上去荒凉而破败。屋里很冷。波西娅在厨房里洗杯子。圣诞树上银亮的雪花在地板上被踩得一塌糊涂,两件装饰物已经破了。
他很累,但快乐和兴奋让他无法休息。从卧室开始,他着手收拾屋子。档案柜的顶部有一张散落的卡片——兰西·戴维斯的记录。自己要对他说的话开始在脑子里形成,他之所以烦躁不安,是因为他没法现在就对他说。这孩子那阴郁的脸庞充满了热情,没法把它从自己的脑海里驱走。他打开档案柜的顶层抽屉,放回了那张卡片,A、B、C——他紧张地用拇指翻过这些字母。随后,他的视线定在自己的名字上:本尼迪克特·马迪·科普兰。
文件夹里有几张肺部的X光片和一份简短的病历。他举着X光片凑近灯光。左肺的上部有一块明亮的地方,就像一个已经钙化的白斑。地下有一大块阴影区域,在右肺更上一些的地方有一块完全一样的区域。科普兰医生迅速把X光片放回了文件夹里。只有他给自己写的简短病历还在他手里。字迹很大,而且潦草,以至于他几乎认不出来。“1920——淋巴腺钙化——淋巴结门非常明显的增厚。病变得到抑制——功能恢复。1937——病变重新出现——X光片显示——”他读不了病历。起初,他辨认不出字迹,随后,当他清楚地辨认出来的时候,却看不出什么意思。末尾写着这么几个字:“预后:不知道。”
从前那种黑色的、狂暴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他身上。他弯下身子,猛地拉开档案柜底部的抽屉。一堆乱七八糟的信。“黑人促进协会”的函件。黛西的一封泛黄的信。汉密尔顿找他要一元五角钱的便条。他在找什么?他的双手在抽屉里翻找着。最后,他僵硬地直起身来。
时间被浪费了。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波西娅在厨房的餐桌上削土豆皮。她弯腰驼背地坐在那儿,满脸忧伤。
“挺直你的胸膛,”他生气地说,“别垂头丧气。你一直闷闷不乐、萎靡不振,真让我受不了。”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说,“当然,只要三天信就到了。但他没什么事情让我这样担心。他不是那种男孩。我有这个古怪的感觉。”
“要有耐心,女儿。”
“我想也只有这样了。”
“有几个出诊我得去,但我会很快回来。”
“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在正午明亮而冷冽的阳光下,他的快乐大半消失得无踪无影。患者的病零零散散地装在他的心里。脓肿的肾脏。脊膜炎。脊椎结核病。他从后座抬起汽车的曲柄。通常,他会招呼某个从街上路过的黑人,帮他转动曲柄发动汽车。他的同胞一直很高兴帮助他,为他效劳。但今天,他亲自装上曲柄,干劲十足地转动它。他用外套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赶忙坐到方向盘前,驱车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