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37/41页)

“那不对,”科普兰医生说,“你为什么要容忍?”

“那不是她的错,她也没办法,”波西娅说,“有一半房客不付租钱,维持所有的花销要一大笔钱。我跟你说实话——凯利一家距离摊上官司只有一步之遥。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

“你应该能找到别的工作。”

“我知道。但凯利一家确实都是很好的白人。我打心眼里喜欢他们。他们的三个小孩就像我自己的亲人。我觉得,实际上就像是我自己抚养了巴布尔和那个小家伙。尽管米克和我在一起老是吵架,但我对她也有一种真正的亲近感。”

“可是你得想想你自己。”科普兰医生说。

“米克,唉——”波西娅说,“她真的是个问题。没有人知道如何管教这孩子。她极其傲慢而任性。她总是要弄出点儿什么事情来。对这孩子,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我觉得,有朝一日她真的会让人大吃一惊。不过,究竟是好得令人吃惊,还是坏得令人吃惊,我就不知道了。米克有时候让我迷惑不解。但我真的喜欢她。”

“你首先得考虑自己的生计。”

“我说过,那不是凯利太太的错。打理那么大的一幢老房子要很多钱,有人却不付房租。房客里只有一个人足额付房租,而且从不拖欠。那人只在那里住很短一段时间,他是镇上的一个聋哑人。是我近距离接触过的第一个聋哑人——他是一个很好的白人。”

“又高又瘦,灰绿色眼睛?”科普兰医生突然问道,“总是对每个人彬彬有礼,穿着打扮非常得体?不像是这个镇子上的人——更像是一个北方人,没准是个犹太人?”

“正是他。”波西娅说。

科普兰医生的脸上顿时露出热切的表情。他把玉米饼掰碎,放进盘子里的甘蓝菜汤中,再次有了胃口,开始吃起来。“我有个患者也是聋哑人。”他说。

“你怎么认识辛格先生?”波西娅问。

科普兰医生咳嗽起来,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我只见过他几次。”

“我最好是现在收拾收拾,”波西娅说,“威利和我们家海博尔马上要来了。这儿有真正的水池和充足的自来水,几个小碟子眨眼间就能洗完。”

许多年来,白种人无声的傲慢是他竭力想忘掉的事。每当这种怨恨浮现心头,他都会认真思考和研究。在大街上,在白人周围,他的脸上会保持庄严,总是默不作声。年轻时,他被称作“伙计”——但如今他是“大叔”。“大叔,去街角的那个加油站给我叫个机修工来。”不久前,一个白人坐在车里朝他喊。“伙计,给我搭把手。”“大叔,去干吧。”他听都不听,继续走路,一脸庄严,沉默不语。

几天前,一个喝醉酒的白人走近他,开始拉着他沿着马路上走。他拿着一个包,他以为有人受伤了。但那个醉鬼把他拉进了一个白人的餐馆,柜台旁的那些白人开始傲慢地朝他吼叫。他认识到,那个醉鬼在拿他逗乐。即便在那时候,他也一直保持着尊严。

但遇到这个又高又瘦、长着灰绿色眼睛的白人时,却发生了不同的事,这样的事情从前在任何白人那里从未发生过。

此事发生在几周前一个漆黑的雨夜。他刚刚看完一个产科病人出来,在街角上站在雨中。他试图点着一根香烟,划了一根接一根火柴,都没点着。他站在那里,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着的香烟,正当此时,那个白人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点着的火柴。黑暗中,借着两个人之间的火光,他们可以看清对方的脸。白人朝他微笑着,为他点着了香烟。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