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3页)
列奥到现在仍记得,在那之前,曾有一次,父亲抓到他本该在学校里却去了提尔公园,他用同样的语调说:“你在这里干什么?”现在,在铺满漆过的白色碎石的路上,铁丝网围住了他们四周的地平线,父亲说这些话时在哭泣,弯腰对着自己的儿子,政治犯的红条纹印在胸前,孩子穿着表明他的种族的绿斜纹。
列奥坐在吉普里,记起这些,才明白他父亲十年前那一刻可能遭受的痛苦。他对眼前这个用自己的悲伤来偿还他父亲悲伤的老人充满蔑视。这个人受到良好教育,明白对错,却因为害怕、胆小、无能而没有出现帮助他的父亲。列奥的视线从教授身上移开,穿过街道远眺一片随着夜幕低垂而逐渐变暗的绿谷。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再待在德国了,他永远也无法跟这些人一起生活,甚至永远也不能恨他们。那些把他的青年时代困入铁丝网的人;往他胳膊上烙一个他会带入坟墓的数字的人;杀害他父亲的人;逼他母亲在千万英里外逃入夜色中,令她的头脑中再无生存所必需的平静,直到死去都无法入眠——真的完全不能入睡——的人。
而现在,他在这块土地上,与这个国家的人和平相处,并未带着愤怒的火焰和刀剑,与他们的女儿们上床,给他们的孩子巧克力,给他们香烟,开车把他们带到乡下。列奥对自己的蔑视代替了他对那老人最后的怜悯。他开动吉普,以最快速度疾驰,想赶回不莱梅。教授用手绢擦了脸,顺从地坐着,双脚紧踩着地板,他身体僵硬,抵御着吉普的摇晃。
凌晨时分,随着第一道光线,乡间变得影影绰绰,列奥停在一间美国人在高速公路上设的咖啡小吃店前。他把教授带了进去,他们坐在一张长木桌边,另一头,一些大兵驾驶员在睡觉,头枕在胳膊上。
他们沉默地喝完第一杯咖啡。当列奥点了四五个油炸圈饼,喝第二杯咖啡时,教授开始说话,一开始很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啜着咖啡时,他的手在发抖。
“你不知道一个父亲的感受,列奥,一个父亲是很无助的。我知道我儿子的那些事,他还向我坦白了另一件事。当他母亲快要死了时,他正在俄国前线,我成功让他离开了前线。他是个英雄,有勇气,得过很多勋章,但他从未回来。他写信回来说假被取消了。现在他坦白一切,说他直接去了巴黎,说他想享受一下,他向我解释,说他自己完全体会不到任何怜悯,对他母亲没有任何爱。在那之后,一切变得糟糕,他开始做那些恐怖的事情。但是,”教授顿了顿,就像很困惑,然后更加紧张地说,“但那是怎么回事,一个儿子不会为他母亲的死掉泪?他以前从来都不是个不正常的人,他跟其他的男孩子一样,也许更帅气、更聪明些。我教他要慷慨,跟他的小伙伴分享他的东西,相信上帝。我们都爱他,他母亲和我,我们从未骄纵他。他曾是个好儿子。现在,就算是现在,我也无法相信他做过的那些事,但他坦白了,他向我坦白了。”红肿的眼睛充满泪水,“他告诉我这些事情,昨晚,他在我臂弯中哭泣着说,‘爸爸,我很高兴去死,我很高兴去死。’我们整周都在谈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在最后一晚,他像孩提时那样痛哭了。”教授突地停下来,列奥意识到他的脸上肯定显露出了他所感到的反感,而且还混杂着怜悯。
教授又开始说,但现在他的声音冷静、理智,还带着些抱歉,就像显出他的悲伤是非常不礼貌的。他非常缓慢地说:“我回顾了我们一起的岁月,想找出那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没法找到它,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自发地变成了怪物。那想起来就可怕,那会让你停顿下来。你叫他怪物,列奥,的确如此。我的儿子可以成为那样的怪物。”教授微笑着,示意这是客观的、纯粹的理论,在那充满悲伤的脸上,这个笑那么可怕,无血色的嘴唇扭曲得那么不自然,列奥不得不低头看着咖啡以避免盯着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