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30页)

不久,接吻的固定观念就定着在一片嘴唇上。这难道不是出自只想把空想装成像是有来历的东西的动机吗?如前所述,本来不是欲望也不是别的什么,可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偏要相信它是欲望,这种没有条理的欲望,同真正的欲望搞错了。我把不是我想的、激烈的、不可能的欲望,同世人的性欲——因他是他自身而涌现出来的性欲——搞错了。

这时期,我有一个话不投机却亲密交往的伙伴。他姓额田,是个轻浮的同班同学,他似乎是为了要弄清初级德语的许多疑问,选择了我作为他容易相处的不受拘束的对象。我对任何事,开始总是很起劲地干。人们认为我的初级德语是出类拔萃的,给我扣上了一顶优秀生(类似超群出众的神学生)的桂冠,其实我内心是多么讨厌优秀生的桂冠(尽管如此,除了这顶桂冠以外,我还没有找到其他有利于我的安全保障的标签),多么向往“坏名声”,说不定额田凭直感看穿了。在他的友情中仿佛有一种东西逗弄着我的弱点。若问这是为什么,大概因为额田是个妒忌心强的男子汉,招来硬派人的憎恨,从他那里传来的妇女世界的消息,活像灵媒传来的灵界信息,似有似无地回荡着。

作为第一个传来妇女世界信息的灵媒,就是那个近江。但是,那时的我更属于我自己,我把作为灵媒的近江的特质,列为他的一种美而感到满足。但额田作为灵媒的作用,却成为我的好奇心的超自然的框架。其原因之一,也许是由于额田根本就不美的缘故。

所谓“一片嘴唇”,就是我到他家去玩时出现的他姐姐的嘴唇。

这个芳年二十四岁的美人轻易就把我当作小孩子来看待。我在观察包围着她的男人,明白了我自己毫无足以吸引女子的特征。这意味着我决不能成为近江,反过来说,也让我领会了我想成为近江的愿望,实际上就是我对近江的爱。

就这样,我确信自己已经爱上了额田的姐姐。我的确跟我同龄的纯真的高中生所做的一样,有时在她家的周围徘徊,有时在她家附近的书店里长时间耐心地等待她从书店门前走过的机会上前纠缠她,有时紧抱着软靠垫空想着拥抱女子的心情,有时又描绘若干她的嘴唇,或者悲伤得什么也不顾地自问自答起来。这算什么事呢?这些人为的努力,给我心灵上带来了某种异常的麻木般的疲劳感。心灵的真正的部分,早就察觉到我是用带有恶意的疲劳来抵抗我这种不断对自己说我爱她的不自然的状态的。我觉得在这种精神的疲劳中,含有一种可怕的毒素。心灵的人为的努力间歇,有时有一种极其吓人的扫兴的东西袭击我。为了逃避这种东西,我又若无其事地向别的空想进军。于是,我立即勃勃生气,变成我自己,向着异常的心象旺盛地燃烧起来。而且这种火焰被抽象化后留在心灵上,这股热情恰似是为她的,后来才牵强附会地加上了注释——于是,我又一次欺骗了自己。

倘使有人指责我至此为止的叙述太概念化,有失于抽象,那么我只能这样回答:因为我不愿意连篇累牍地描写正常人的青春期的肖像和在旁观者看来别无二致的表象。如果除去我心灵的羞耻部分,我的心灵连内部都是与这一时期的正常人一模一样的。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们是完全一样的。好奇心是一般的,对人生的欲望也是一般的,或许只是由于过分反省而畏缩不前,动不动就立即红脸,而且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信心,认为它不值得被女子喜爱,这样自然而然地只顾埋头读书,成绩大体是好的。请想象这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想象这个学生如何向往女性,如何焦灼,如何空虚和烦闷。恐怕没有比这更容易而且没有魅力的想象了吧。我省略了这种想象的无聊的如实描写,是理所当然的。腼腆的学生这一段格外缺少生动多彩的生活,和我的情况完全一样,我发誓对导演绝对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