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5/30页)

大人们看到我们旁若无人地交换微笑,一个个露出半惊愕半迷惑的神色。我想到这些大人们的表情预示着我们的未来时,又不由地不寒而栗了。

翌日,我们又来到高尔夫球场的同一地方。我发现了昨日我们留下的痕迹——被我们践踏过的黄野菊的草丛。今天草都干枯了。

习惯这玩意儿太可怕了。我又干了事后那样折磨着我的接吻。不过,这次像是对妹妹接吻一样。这种接吻反而散发出一种违背人伦的气味来。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她说。

“很难说。只要美军不在我所在的地方登陆,”我回答,“再过约莫一个月,我还可以请假呐。”

——我盼望着。岂止盼望,甚至确信得有点像迷信了。我想象着这个月里美军会从S湾登陆,我们作为学生军被驱去作战,一个不剩地战死了。不然,就是遭到谁也没想到的巨型炸弹的轰炸,我不论在哪儿都会被炸死。——这样我岂不是正巧也预见到原子弹吗?

尔后我们走上洒满阳光的斜坡。两棵白桦树恍如一对心地善良的姐妹,把它们的身影投在斜坡上。低头漫步的园子开口说道:

“下次见面,你会送什么礼物给我呢?”

“眼下我能带来的礼物嘛,”——我万般无奈,装糊涂回答说,“顶多是废飞机,要不就是沾满泥土的铁锹呗。”

“不是要有形的东西啊。”

“那么,是要什么呢?”——我愈发装糊涂,愈发被逼得更紧了。“真是个难题啊。回去的时候,在火车上再慢慢想吧。”

“好,就这样吧。”——她用特别威严而沉着的声音说,“请保证一定带礼品来啊!”

园子有力地说出了保证这个词,我自然只得虚张声势,以快活的情绪来保护自身了。

“好,那就拉勾吧。”我大方地说。这样,乍看我们是天真地相互拉了勾。可是,我童年时代所感到的恐怖又在复苏了。那就是凡拉勾保证,一旦爽约,那只拉勾的手指就会烂掉,这种传说,给我的童心留下了一种恐怖感。园子所谓的礼物,尽管没有言明,但显然是意味着“求婚”,所以我的恐惧也是有缘由的。我的恐惧,就像是夜间不敢一人如厕的孩子对周围一切的恐惧。

那天晚上,就寝之前,园子来到我的卧室门口,她用门帘半掩着身体,执拗地请求我再多待一天。这时,我只顾从被窝里吃惊地凝望着她。自以为是计算准确的这一最初的误算,导致一切都乱了套,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判断我此刻望着园子的这份感情才好。

“你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吗?”

“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

毋宁说我是愉快地回答的。虚伪的机械又在开始打溜地旋转着。本来这种愉快只不过是从恐惧中逃脱出来的愉快,可我却把它解释为可以使她焦急的新权力的优越感所给予的一种愉快。

现在自我欺骗已经成了我依赖的缆绳。负伤的人要急用绷带,未必求其清洁。我想勉强还可以通过惯用的自我欺骗来阻止出血,以便赶去医院。我乐意把那个乱糟糟的工厂,想象成严格的兵营。犹如明天早晨不回的话,就很可能被处以重禁闭的兵营一样。

出发的早晨,我直勾勾地望着园子。活像旅行者望着将要离去的风景。

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尽管我周围的人以为一切都刚刚开始。尽管我也委身于周围的温和的警惕的气氛中,欲图欺骗我自己。

尽管如此,园子安详的样子却使我感到不安。她帮我打点行李,还搜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遗忘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站在窗边眺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今天也是阴天,早晨嫩叶绿韵悠悠,分外醒目。看不清的松鼠摇晃着树梢窜了过去。她的背影洋溢着一种安详却又天真烂漫的“等待的表情”。让她就这样带着这种表情的背影离开房间,就如同打开柜橱门不管而离开房间一样,对于一丝不苟的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我走到她的身边,温柔地从背后把她搂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