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9页)

另一方面,我又乐于幻想自己战死或被杀害的情状。也因此,我对死的恐惧却比普通人高一倍。我欺负女佣、把她气哭了的第二天早晨,我看到这个女佣却以若无其事似的明朗的笑脸在伺候我吃早餐。从她的笑脸上,我领会到含有种种的意思。只能认为那是发自充分获胜的希望所带来的恶魔般的微笑。为了报复我,她恐怕是企图毒杀我吧。我怀揣惧怕,心房扑通扑通地跳动。她肯定在酱汤里下了毒药。早晨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决不伸手去动一下酱汤。有几回,吃罢早餐,刚要离席的时候,我盯视着女佣的脸,露出“瞧见了吧”的神气。女佣站在饭桌对面,似乎对毒害的企图失败也毫不气馁,只顾遗憾地望着全凉了的甚至漂浮着些许尘埃的酱汤。

祖母出于怜恤我的病弱之躯,还有出于顾虑,希望我不要学坏,禁止我同附近的男孩子们玩耍。我的游戏伙伴,除了女佣和护士以外,就是祖母从街坊的女孩子中为我挑选出来的三个小女孩,仅此而已。一点噪音,诸如开关门扉声、玩具喇叭声、摔跤声,所有明显的响声和震动,都会引起祖母右膝神经痛,所以我们的游戏要比普通女孩子玩耍时更轻声些。毋宁说,我更喜欢独自读书、垒积木、画图画,以及随意沉湎在幻想中。后来,妹妹和弟弟先后出世了,他们在父亲的关怀下(不像我这样全由祖母一手扶养),可以像一般小孩那样在自由的环境中成长。但是,我也并不那么羡慕他们的自由和蛮不讲理。

到堂妹家玩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要求我也像一个“男子汉”的样子。正是我七岁那年的早春,我快上小学,造访一个堂妹家——叫她杉子吧——的时候,发生了一桩值得纪念的事。那就是带我前往堂妹家的祖母爱戴高帽,在大伯母们一味称赞我“长大了,长大了”的情况下,她破例允许我吃为我端上来的菜肴。因为祖母担心我前述的“自我中毒”的频发,所以直至当年还一直禁止我吃“青色的鱼”。迄今论吃鱼,我只懂得吃比目鱼、鲽鱼和加级鱼这类白肉的鱼;论土豆,我只认得吃捣碎并经过筛滤的土豆泥;论点心,则禁止我吃带馅的,净吃味道清淡的饼干、西式薄脆饼或干点心;水果类,也只认得切成薄片的苹果和少量的蜜橘。第一次吃的青色的鱼是鰤鱼,我满心喜悦地品尝了。这种美味,对我来说首先意味着赋予我以大人的资格。平时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产生一种情绪上的不安——“对于成为大人的不安”——的沉重压力,不能不使我的舌头尝到了某种轻微的苦味。

杉子是个健康而有生气的孩子。我在她家留宿,在同一房间并排的卧铺上就寝的时候,杉子头一落枕很快就入梦了,几乎简单得像机械一样。而我却总是难以成眠,带着轻微的妒忌和赞赏的心情注视着她。我在她家里比在自己家自由得多。企图把我夺走的假想敌人——也就是我的父母——不在这里,祖母放心地让我自由了。没有必要像在家里时那样总是限制我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以便随时可以把我逮住。

然而,我虽然被置于这样的环境里,但却不能享受到多大的自由。我感到很不自在,犹如病愈首次迈步的病人被强迫接受一种无形的义务一样。毋宁说,我迷恋怠惰的卧铺。在不言不语中,我被要求成为一个男子汉。不合心意的表演便开始了。映现在别人眼里的我的演技,对我来说是一种试图还原本质的要求的表现。映现在别人眼里的自然的我,才是我的演技。从这时候起,我才朦朦胧胧地开始理解这种构造。

这种非本意的演技促使我建议“玩打仗的游戏吧!”杉子和另一个堂妹就是我的对手,这样的玩法是不合适的。更何况对方作为“阿玛宗女战士”原来就是不起劲之身呢。我之所以建议玩打仗的游戏,是出于一种逆理,即,不讨好她们,而且必须使她们多少感到困惑这一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