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6/11页)

第二天她跟多鹤天不亮就起床,走到长途汽车站。上了车天才亮起来。多鹤脸转向窗外,稻田的水在太阳下成了一块块碎裂的镜子。她知道多鹤还在为大孩张铁伤心。

“这条裤子料子好。”她从布包袱里抻出一条新裤子的裤腿,“就算他天天干粗活也能穿三年五载。你摸摸,这叫涤纶卡其,比帆布还经穿。”

她心满意足地翻腾起包袱来。自从她开始为张俭准备东西,每天都把攒起来的衣、裤、鞋摸一遍,欣赏一遍。也要多鹤陪她摸,陪她欣赏。她兴致很好,常常说完“够他穿三年五载”才想到他或许没那三年五载了。但她又想,有没有她都得按三年五载去置办东西。这年头事情变得快,几个月是一个朝代,不是又有人在厂里贴革委会彭主任的大字报了吗?大字报上说他是“白砖”(白专),要选块“红砖”(红专)上去坐主任的宝座。

下一站就是劳改农场了。小环突然大叫:“停车!停下来!”

司机本能地踩闸,一车子带鸡蛋、鸭蛋、香瓜的贩子们都跟着叫:“我这蛋呀!”

售票员凶神恶煞地说:“鬼叫什么?!”

“坐过站了!”小环说。

“你要去哪里?”

小环说的是长途车发车后的第二站。她买的车票就只能坐两站。现在她们坐了十二站了。售票员每到一个站就站在车门口查票,省得她在鸡蛋、鸭蛋、香瓜上来回跨着查票。

“你耳朵呢?我叫站你耳朵聋了?”售票员二十多岁,拿出祖母训孙子的口气。

“你那一口话俺们不懂!你断奶也有一阵了,咋还没学会说人话哩?!”小环站起来,一看就是骂架舍得脸、打架舍得命的东北大嫂。城里百分之七十是东北人,南方人从来不跟他们正面交锋。“叫你停车呢!”

“那也要到了站才能停。”司机说道。

小环想,当然要到了站才停,不然还得顶太阳走一大段路。

“你这车还开回去不?”小环问。

“当然开回去。”售票员答道。

“那你得把我姐儿俩再捎回去。”

“下礼拜几我们开回去。你等得及就等。”售票员说。

“那你得把我两张车票钱还给我!”

“你跟我到总公司要去。”

两人一拉一扯地闲磨牙,车靠站了。小环拉着多鹤下来,使劲捏捏她的手。等车消失在烟尘滚滚的远处,她笑着说:“省了两块钱。我们花两毛钱坐了这么远!”

劳改农场没有正式探监的房子。小环和多鹤给带到犯人的食堂,里面摆满矮腿板凳,是按听报告的样子摆的。小环拉着多鹤坐在头一排的板凳上。不一会儿,一个牙齿暴乱的眼镜走进来,说他姓赵。小环想起女阿飞介绍的那位司务长就姓赵,马上从包袱里抽出一条前门烟。赵司务长问小唐在外面怎么样,小环把女阿飞小唐夸得如花似玉,请赵司务长有空去会会小唐,她做东请他们吃日本饭,喝日本茶。

赵司务长进来时浑身戒备,很快让自来熟的小环给放松下来,对小环说,这里讲话不方便,他可以让卫兵把人带到他办公室去。小环马上说:“方便方便!老夫老妻,不方便的话早说完了!”

赵司务长从没见过如此活宝的探监家属,忘了场合,露出暴乱的牙大笑起来。

小环心里一把算盘。赵司务长是能帮上大忙的人,他送的小人情她绝对不领。要欠他,就欠一笔天大的总账。

赵司务长离开后,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押着张俭进来。张俭刚刚穿过阳光强烈的室外,进来站在门边愣着,显然一时看不见里面迎向他的人是谁。

“二孩,看你来了!”小环喉咙给扎住了似的。好不容易挤出大致欢快的声音。多鹤却站在矮腿长凳前面。不敢确定这个长白头发的黑瘦身影是张俭。

“多鹤!”小环回头叫道,“瞧他结实的!”

多鹤跨上前一步,突然给他鞠了个躬。她的神情还像是在辨认他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