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2/4页)

阮时意蓦然记起,徐晟曾言,他为徐家长孙,实则长年累月受大伙儿悉心庇护,庸庸碌碌……

兴许在山水大师祖父和首辅父亲的荣耀下,那孩子亦曾自卑过、困惑过。

大伙儿努力在前披荆斩棘,竟从不曾考虑过他真正想要的、真正想去守护的,全然忽略了他早非稚嫩孩童,更将他的动心动情视为小孩子的稚气念头。

阮时意自知对子女过份挑剔严苛,对孙辈则过份保护宠溺,以致酿成今日之局。

幸好,这局面并不算太难看。

“你的意思是……让我少管他们?”她语气略显怨怼。

“对,你少管他们,多管管我。”

他食指作笔,以皴描坡,渐渐延伸,虚画出疏离秀丽的水波、细沙、丝草……

阮时意闭上眼,似觉背上平添无垠碧空、亘古连绵的雪山,而他的指尖撩动清冷夜月,一点点将夜色洒落在起伏峰峦与峡谷中。

既盼他干点什么,又耻于启齿。

“三郎,你至今没告诉我,当年那门好亲事……是谁家的。”

“真要说?”他俯身把脸埋在她散落枕边的柔软青丝中,小声道,“好吧,是当时信安公主。”

阮时意一呆:“你、你居然差点当了驸马爷!当了圣上的姑父?”

“没……差远了,八字没一瞥,”徐赫轻舐她耳珠,“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你只需要记住,你嫁给我好多年,老醋早没了味儿,别乱吃,吃了有害无益。”

“难怪皇族人对你崇拜至斯,信安长公主毕生作画,寡居京郊,要不你抽空……唔……”

徐赫适时堵上她的唇。

摩挲片晌,他“嘿嘿”干笑两声,贴着她的鼻尖,含混不清地宣告:“看来,我家阮阮说服不了,得睡服……”

之后那二字,几不可闻。

阮时意已知其意,恼羞成怒地在他下巴啃了一口,引发共效鸾凤的绸缪眷恋。

屋里屋外,皆是狂风暴雨。

案上孤灯摇摇晃晃,终归没耐住被透窗而入的夜风。

至死方休的缱绻,使阮时意蔓生某种错觉,仿佛人世间仅剩下他与她的绮丽。

别的,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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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和被浪同时消停,一拢幽香因晨曦微露而散。

如常,徐赫欲趁大清早撤回倚桐苑。

奈何他的妻以脸颊抵在他肩头,玉臂则绕在他另一侧的臂膀。

漫长一梦三十五载后,他头一次感觉到她的依恋。

不在过往生死攸关时,也不在夜间炙烈涤荡间,而是在天色半昧半明中。

徐赫无端忆及去年在集贤斋重逢的那一幕。

那时他正忙于挑选墨锭,忽听女子交谈声,其中一句“别胡扯”,像极了“亡妻”的嗓音。

于是,他不经意抬头。

她立于门口,逆着耀眼金芒,嫩肤倾雪,娇颜如花,活脱脱便是新婚燕尔时的模样。

然则那苗条身段、少女清雅的装束警醒了他——他的妻不可能这般娇嫩,也不再是少艾模样。

后来在城南的书画院内重逢,他几乎不敢多看她一眼,尤其听闻她自称“徐太夫人助养的孤女”。

多亏他伤痛后念及细节,察觉她的细微反应,才不至于硬生生错过她、错过这个家。

回首她的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过后一次又一次心软,恍然如梦。

“口是心非的小老太婆……”

把“欲拒还迎”诠释到了极致。

他偷偷捏了捏她秀鼻,心满意足拥紧她。

迷迷糊糊重新入梦,不知过了多久,院落内仆役四下走动声惊醒了二人。

从晨光透窗的明亮程度判断,此时估摸着为卯初,缘何动静如此之大?

阮时意揉着惺忪睡目,伸手捂住打哈欠的嘴。

门外传来沉碧的声音:“姑娘,大人捎来消息,说是……圣上今早将派人交还《万山晴岚图》,您是否该稍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