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信(第12/29页)

喝光啤酒,亚纪终于稍微镇定下来。不知何时已入夜了。之前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早已不见踪影。她望着自己映在昏暗玻璃窗上的面孔,亚纪不经意间想起,康的母亲叫作佐智子。同时,仅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数日的,那张脸孔与声音、身形,也在脑海清晰重现。那是个瘦小的人,和一百六十五厘米高的亚纪站在一起起码差了一个头。听说那年她正好满六十岁,所以现在应该是六十二岁。那是个总是带着温柔谦和笑容的女性。即便现在这样刻意回想,还是没有留下特别强烈的印象。

只有一件事记忆特别深刻。那是亚纪与她单独去长冈郊外的温泉做一日之游时。起初本来说好是康、佐智子与自己三人同游,但康在前一晚开始发烧,最后变成佐智子与亚纪去。和不熟的对象单独出游,令亚纪有点想打退堂鼓。但唯独那时佐智子的态度强硬。“亚纪,虽然有点早,但咱俩就先过个纯女性的新年吧。”然后硬是半强迫地把她拉出门。

由佐智子驾驶“佐藤酒厂”的厢型车,她俩一大早就出发了,但户外正吹着连五米外都看不见的强烈暴风雪。不过长冈的干线道路拥有最先进的融雪装备所以还是勉强可以行车。

“虽然其他县市的人都在说角荣先生的坏话,但是他替我们打造了这么棒的道路,我们可是打心底里感恩有这样的政治家哟。”

佐智子握起方向盘来意外大胆,似乎很享受开车。只听她一个人絮絮说起酒厂及两个儿子的往事,亚纪坐在副驾驶座上只有默默点头的份儿。

“在东京长大的亚纪,想必觉得这样的冬天很受不了吧。”

被对方这么一问,亚纪回答:

“不过,我认为雪真的是无可挑剔地非常美。”

于是,佐智子说:

“其他县市的人,如果说雪很美,新潟的人马上就会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会觉得别人根本不知道在雪地生活有多辛苦,凭什么讲得这么轻松。像我先生就有那种倔强的毛病。可是我啊,最讨厌那样了。我认为那是别扭的雪乡臭脾气。我也是在这长冈出生,一直生活在这里,但我可从来没有讨厌过雪。正如亚纪你说的,我也认为雪真的很美。每年冬天来临我都会好感动哦。”

她说着笑了。

山路果然险恶,抵达温泉区是在近午时分。

雪已完全停了,天空一片蔚蓝。她们坐车抵达建于半山腰的老旧小温泉旅馆,受到旅馆主人的郑重欢迎后,亚纪二人换好衣服便立刻去露天浴池。出了建筑物,走下积雪的石阶后周遭是整片银白世界,亚纪甚至忘了穿着雪木屐的裸足被冻得麻痹的冷意,不由自主地痴望着眼前迷人的景色。走完石阶,自悄然无声的空气底层传来幽幽水声。拨开前方戴着绵帽的树林一看,是辽阔的河岸。浴池就坐落在岸边。那条河也从两岸到河心完全结冰了。冰冻的河面在终于开始照耀的阳光下闪闪生辉。那堪称雪、冰与光交织而成的天然艺术。

“我家附近就有座小神社,供奉那块土地的镇守神。本来这条河就是镇守神的神体哟。”佐智子说。

的确,亚纪也感到眼前的景色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之感。

正月三日已过,再加上又是大白天,或许因此没看到别的客人,浴池等于被她们包下来了。起先不太热的水温令人有点不放心,但整个人浸下去后腰部渐渐涌起暖意,与刺痛整张脸的寒气混在一起,有股无法形容的舒爽笼罩着亚纪。水蒸气与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化作前所未见的雪白烟雾,就连应该紧靠身旁的佐智子也在白烟中朦胧不清。

泡完长澡回到旅馆,亚纪穿着浴衣罩着外褂寻找先回来的佐智子,结果旅馆主人把她带到一楼的内室。那是个约有十五张榻榻米大小的大房间,正中央铺着鲜艳的绯红色地毯,面对面放了两套豪华午餐。而且,同样罩着外褂的佐智子端坐在下座的坐垫上早已在等候亚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