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内外(第4/31页)

在军官的婚礼上,她母亲带着胜利的笑容——这表情希拉也十分熟悉,每次什么事情顺了她的心,她就露出这种表情,而她通常总会得逞——还有她父亲的笑容,差别很大,没有那种胜利感,不过是种幸福的微笑而已。伴娘们一个个穿得邋里邋遢,这使得她们显得很胖——或许为了不让伴娘超过自己,她才特意选了她们。还有伴郎,她父亲的朋友尼克,长相不如她父亲好看。在早年舰艇上的一张合影里他就精神多了,但他在这里显得既傲慢又厌倦。

接着是蜜月,之后在他们的第一幢房子,她出现了,作为她生活之一部分的童年照;坐在她父亲膝头和肩膀上照的,接着是从童年到青春时代的照片,直到去年圣诞节。这也可以作为我的讣告,她想道,我们两个分享了这本相册,最后是他拍的一张我站在雪地里的快照,以及我拍的他,隔着书房的窗户对我微笑。

片刻以后她又会哭起来,那是一种自我怜悯;如果她哭,那就不应该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下午那会儿,他是什么时候觉出她的厌烦,把相册推到一边的?当时他们正在谈论着业余癖好。他说她过于慵懒,锻炼不足。

“我在剧院里装扮成别人,”她说,“这种锻炼也就足够了。”

“那不一样,”他说,“有时候你得远离他人,无论是在头脑里还是现实上。我告诉你,等我全好了,有了力气,我们就去爱尔兰钓鱼,我们三个。对你妈妈也很有好处,我自己好多年都没钓过鱼了。”

爱尔兰?钓鱼?直觉里的自私让她惊慌起来。这会跟戏剧社的计划冲突的。她得用玩笑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妈妈会觉得度日如年的,”她说,“她宁可去法国南部,跟贝拉姨妈待着。”贝拉是她母亲的妹妹。她在卡普戴尔有座别墅。

“恐怕会吧。”他笑了,“但我康复所需要的不是那儿。你忘了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了?你祖父的老家是安特林乡下。”

“我没忘,”她说,“可祖父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葬在沙福克的教会墓地。你的爱尔兰血缘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也没有任何朋友在那儿,对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还有可怜的老尼克在。”

可怜的老尼克……可怜的老芒奇·怀特……可怜的老潘趣……片刻间她把朋友和狗混淆起来,她从来也见过他们。

“你说的是你婚礼上的伴郎吧?”她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他已经去世了。”

“是远离尘世了,”他冷冷地说,“几年前他被车撞了,瞎了一只眼睛,从此就与世隔绝起来。”

“太不幸了。就因为这个,他从来没给你寄过圣诞贺卡?”

“这只是部分原因……可怜的老尼克。他的确勇敢过人,但狂躁起来也不得了。就是那种边缘型人格[5]。我没能推荐他晋升,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他一直记恨我。”

“这倒也不奇怪。要是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绝情的事,我也一样。”

他摇了摇头。“友谊和职责是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他说,“我把职责放在第一位。你们这代人理解不了。我坚信这件事做得对,但当时还是非常不痛快。心里带上这么个死结,谁都会变得脾气乖戾。我不觉得我对后来他掺和进去的那些事情负有责任。”

“你是指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跟你没有关系。再说,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有时候希望……”

“希望什么,亲爱的?”

“希望我还能跟这个老家伙握握手,祝福他好运。”

他们又翻过几页相册,接着她就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瞧着屋子四周。他觉出她有些厌烦了,便说他要小睡一会儿。不会有人因为女儿跟他待烦了就发作心脏病而死……但假如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也有她卷入其中呢?假如他想起自己又回到那艘战争中沉没的舰艇上,跟可怜的芒奇·怀特、尼克,还有那些溺亡的人在一起,而她不知何故也跟他一起,出现在水里呢?任何东西都会混入梦境,这是人所共知的。而那凝块一直在变大,就像钟表机件里过多的机油,表针随时会停下来,钟表也就不再嘀嗒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