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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站,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听声音父亲很高兴,他让我顺便从车站带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回去。我们乘的是上午九点钟的公共汽车。省城离乡下两百多公里,我们要坐七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我对向梅说,感谢你帮了我这个忙,让我尽了孝心,这样对谁都有交代。我说,如果你不答应,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向梅搂着我说她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不知道。我说你见了我妈就知道了,她一点都不让人怕。我估摸她一定是怕在死人身边举行婚礼。我告诉她,仪式很简单,我见过,我们那儿这种情况下结婚的很多。我说在病人没死前结婚,叫冲喜。人死后结婚,那叫孝里冲。向梅双手冰凉冰凉的,身上却滚烫滚烫的。我紧紧搂着向梅,想,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如果不是我妈死,我和向梅也许不会成为夫妻。我安慰向梅说,三年之后,我带你去新马泰遛一圈,算是补办婚礼。我一再叮嘱她,你马上就是张家的儿媳了,言谈举止都要入乡随俗。

我们到龙沙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村外马路上等我们的大舅,吩咐他孙子拿了鞭炮回去报信。一会儿工夫,就响起了鞭炮声。

我和向梅进了屋子。母亲头朝南脚朝北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穿着她生前出门才穿的花布棉袄,那是我在省城给她买的。靠窗的木架上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屋梁上挂着一只一千瓦的大灯泡,东房间的门上贴着红双喜,那一定是我的新房了。听到母亲的死讯,我就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是看到母亲,看到母亲慈祥的遗容,我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向梅也哭起来,然后周围的人都哭了起来。后来,我和向梅被人扶起来,让我们向母亲鞠躬,向父亲鞠躬,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然后我们就被关进了洞房。起先乐手们还在奏乐,乐手们一停,外面就很安静了,偶尔只听到守灵人克制的咳嗽声。

我们坐在床上,保持着一拳之隔的距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大约凌晨三点,向梅突然抖起来。我让向梅躺下,从衣柜里拿出一床棉被盖在向梅身上。向梅还是抖。我小声问:“你是冷吗?”向梅说:“我怕。”我说:“别怕。”我又给她加了一床棉花胎。向梅抖得更厉害了,她在床上滚起来,把床弄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很紧张,生怕外面人误会。我紧紧抱着向梅,要她无论如何不能动,不能弄出声音。但是向梅显然失控了,床的声音更大。我不知所措,想打开门,打开门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能让她不抖呢?我把棉花胎铺在地上,把向梅抱到地上。向梅仍然在抖,仍然在滚,向梅牙齿的磕碰声在夜空中回响。直到天亮,向梅才不动了。

早晨我走出房门,发现父亲、舅舅脸上气色不对。吃完早饭,我问舅舅上午怎么安排。他说等会儿送你妈妈下田。他说:“你们就不要去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还问人为什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太过分了,你们夜里干的事大家都听见了。要你们只做个仪式,你们怎么能当真呢?你妈妈尸首未寒,你们居然一墙之隔做这样的事,你这样的不孝子是不能送你妈妈下田的。”我说:“你们误会了,她怕,她抖。”舅舅说:“你不要辩了。等出田回来,我们再看看拿你怎么说。”

失 踪

农历腊月十九这天下午,张三从红十字医院回到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录像带,录像带侧面的蓝色标签上印着两个字:失踪。张三不知道是谁借回来的录像带。张三打开电视,把录像带推进放像机。是电影。片子没放完,张三已经泪如雨下了。是一部日本片。讲述名古屋的一个摄影师由于久病不死备受家人的嫌弃和冷落,在一次圣诞晚会上摄影师意外失踪,失去亲人的家属才知道摄影师对他们多么重要,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找到了摄影师。这个摄影师的遭遇和张三惊人的相似,只不过张三没有失踪而已。跟片中的摄影师一样,张三曾经是家庭的顶梁柱,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家人的喜怒哀乐,他一次小小的感冒都会惊动全家。在他生病的最初岁月里,家人给了他足够的温暖和关怀。但他的病一发不可收,他患上了十一种慢性病,他因此而失去了工作、地位和收入,无边无际的医药费使家庭陷入贫困的边缘,他永无止境的咳嗽和间歇性的大小便失禁,把家庭搞得像病房和公共厕所,家人终于开始表现出厌烦、嫌弃和冷落。张三无法让家人像当初那样爱他,他知道他连累了他们。也许正如这部片子讲述的那样,只有失去张三,他们才会发现张三对他们多么重要,才会像当初那样对他关怀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