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6页)
在梦里,他意识交错,层层叠叠地回忆起在那遥远而苍茫的青年时期对阿芳产生的无尽的迷恋、思念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痛苦,所以,在睡梦中他总是难以平静。
虽然只是梦,但是梦中对心爱姑娘的那份矢志不渝的眷恋以及对战争的回忆让他在现实生活中保持着爱的火焰,带给他强大的生命力,带给他诗一样的情怀,使他没有沉湎于战后悲惨的个人命运里。
不过,梦里的事情依然不过是梦罢了。一旦醒来,快乐仿佛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那个怪异孤僻的家伙,那个丧失了大好时机,一事无成的中年汉子。
假如事先有人告知他战后的命运,“我们怎么会分开?!”这是他们这些年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假如我们一直是朋友……”
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无法挽回。真要假设的话,应该说:“假如没有相伴长大,假如没有学生时代相互倾慕的深情,假如没有共度童年时光,共有一群朋友……”
是的,当时如能及时关闭那些闸门,年轻时不着边际的想法就不会肆意蔓延甚至陷入深沟险壑。假如在入伍那天他没有再见到阿芳,他就会一口气到南方,阿芳则会升入大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1965年,阿坚所在的36新兵营在雅南训练3个月后,得到命令立即奔赴B区,而不是按照惯例那样留出10天准备,因而他们没有时间整顿。作为补偿,士兵坐火车而不是步行前往荣市。
那时,美国总统约翰逊暂时停止了对北越的连续轰炸,我军乘机前进。从安世开始,我们的部队行如疾风。到达文典站后还要等3个小时军列才来。整个B区有十来个河内籍的熟面孔。
营长考虑了很久才决定优待城里和清池地区的人,让他们回家自由活动,但是在4点到6点半之间必须上火车,否则视为逃兵。大家觉得这个安排实在是太好了,禁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阿坚和几个战友一起扒在货车车尾,跑到了大路上,这车经过火车站时没有减速,他们跳下路边时还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好久。
当时阿坚归心似箭的心情实在无法用笔墨来描述。然而,更难以言表的是,他走进院子,看到灰尘满院时的那份失望。
房子已经破败不堪,木制的窗户紧闭,了无人迹,只有褪色的房屋,落寞地望着他的到来。
从前,院子里每天下午都有小孩嬉戏,有女人们在水管处洗洗涮涮。此时,一切都是那么空旷,那么寂寥。只有零碎的几块抹布耷拉在水管上和高低杠上,好像特意用一种悲伤的姿态来迎接他。
偌大的河内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在留守。其余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深锁着,有的门上还有留言。这些公开的留言,有丈夫留给妻子的,也有父母叮嘱子女的。
阿坚那三个月都没有收到阿芳的信。他走到阿芳家门前,想看看是否有她的留言。但是没有只言片语,那扇绿漆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寂静地立在那里。他的房间也被阿芳锁起来了。
在整个三层,不见一个人影。走廊里一片灰暗,布满灰尘和蜘蛛网,满眼的寂寥。
他想给阿芳写点什么,可找不到纸笔。他只好朝楼下走去,楼梯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响。等他走到一楼,黄昏的浅色晚霞已经消散,天就要黑了。
“哎,我说那是谁呢?”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你好啊,我们的战士!”
原来是阿生的哥哥阿训,他在安阜做电工。
他们握手寒暄起来。阿坚解释说,时间太紧,都没法去看望他们。阿训说,阿生已经上大学了。
阿坚还问了其他人的情况。他说都还平安,只是开始疏散了,很多家庭都四处逃散了。
“你说他们敢不敢轰炸河内?”阿训问阿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