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7页)
“阿乾,阿乾啊!”阿坚一边大声地呼喊,一边仔细倾听是否有人回答。后来他大声吼叫起来:“阿乾,阿乾啊,你等等我啊!”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溪水的低吟。
夜色中,雨下得越来越大。由于能见度低,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阿坚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那一阵子,全团都弥漫着一种开小差的氛围,逃跑的风气在不少连队都很盛行,无法遏制,抓也抓不完。但是上头专门指示抓捕阿乾,因为担心他逃到敌方去会泄露全团的行军秘密。
经过多日翻山越岭的地毯式搜索,营里的士兵在陶窝找到了阿乾。他并没有走多远,那里距离侦察排的营房不过就是步行两个小时的路程而已,离他的老家平陆县十万八千里呢……
9月底,也就是整个营打算撤离招魂林的时候,大伙儿纷纷收到了家信,那是整个雨季期间收到的第一批家信。而侦察排仅有一封,是阿乾的母亲寄来的。信中写道:
儿子啊,收到你的信,整个鹅村的人都跟我一样感到幸运,妈妈我赶紧回信给你,希望军队邮递员能快快地递送到我儿手中,让你明白若不是收到你的信,妈妈早就死了。儿啊,自从收到你哥哥的死讯,村里给他开了追悼会,办了效忠祖国的证书之后,我的宝贝儿子啊,妈妈日夜都在稻田里耕种,日夜祈求佛祖,祈求列祖列宗,求你死去的爸爸和哥哥保佑你跟你的战友在战火中一切平安……
阿坚捧着那封信一读再读,手渐渐颤抖,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阿乾已经死了。士兵们找到的只是他的尸体。他那瘦小的尸体已经长满脓疮,黏糊糊的,就像是被河水冲刷到芦苇滩头的死青蛙。脸已经被乌鸦啄食过了,嘴上沾满泥巴和烂树叶,看起来实在是惨不忍睹。
“真他妈臭!他妈的这个逃兵真是活该!”那个亲手埋了阿乾的卫兵回来跟侦察排的人这么说,“他的两只眼睛空空的,就像壕沟一样。看着太恐怖了。”那家伙说着,啐了一口。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阿乾,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被杀死的还是在水中精疲力竭而死的?又或者是自杀的?没有人在意给他定什么罪。他曾经伴随大家那么久,现在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阿坚无法把他从内心深处抹去。每夜他都仿佛听见阿乾回到吊床上低语,重复那天傍晚在河边跟他的谈话。而那种低语又渐渐转成抽泣声,转成喊叫声,就像是掉入河流中快要被淹死的人被水哽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我的灵魂从躯体上游离出去,变成吸血鬼。”阿坚一想起阿乾说的话就不寒而栗。每次跪在连队为烈士们设的供桌前,他都低声为阿乾招魂,呼唤这个痛苦的兄弟,这个在耻辱中离开人间、无人怀念、无人理解的战友。
这几个月,阿坚跟随收尸队的弟兄们走遍了北翼地区,重新回到往日大大小小的战场上。他们找到无数被部队遗忘已久的弟兄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埋在大片丛林覆盖的热土里。人死一般高,不再有什么荣耀或耻辱之分,也没有谁该死谁该活之说。那些尸体,有的还能想办法辨认出活着时的姓名,有的则了无痕迹,被时间冲刷殆尽;有的留下几根骨头,有的则完全融化到泥土里去了,收尸队的弟兄们用铁锹挖几下之后,仿佛能感受到从那些幽暗的墓穴底下弥漫上来的死者最后的呼吸。
随着时间的推移,死者的气息渗透到了阿坚的心中,融入他的潜意识,成为他心中的一道道阴影。一想到那些逝去的人,阿坚就忍不住回忆起那痛苦的战争生涯,无数亲切的面孔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长久挥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