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7/7页)

“我要放了她,是的,我会放了她。天一亮我就去见她,并派人护送她安全地离开。我让……护送她……可是,我对唐罗德里戈做出的承诺该怎么办?我和他之间的约定怎么办?唐罗德里戈?……唐罗德里戈是谁?”

像突然被上司问及一个出乎意料并令人尴尬的问题一样,无名氏匆忙地搜寻自己对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一个新的自己所提出的问题。新的自己突然出现,并且开始变得强大起来,似乎在审判旧的自己。他努力寻找到底是什么引诱他在别人开口请求之前就答应让一个素不相识的无辜少女遭受如此迫害,没有憎恨和惧怕的刺激,而仅仅是为了效劳别人。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解释他当时这样做的动机,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为何会被引诱接受这样的蠢事儿。当初之所以愿意这样做(而不是决定这样做)完全是受旧时习惯的驱使而做出的冲动的决定,是以前成百上千的作恶行为的自然结果。为了解释这一次的行为,这个烦心的自我审问的人陷入了对自己整个人生的思考中。他回忆过去。曾经年复一年,一件事又一件事,一场血案又一场血案,一次又一次犯罪,再现于如今正自新与自觉的心灵,摆脱了那些曾经引发他去作孽的思想;这一件件,一桩桩,以令人惊骇的奇形怪状再现于他的眼前,而当时他的那些思想阻碍他去察觉这可怕的情景。这一切,全是他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就是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惊恐起来,而每一件往事的浮现,都加重和扩散了他的惊恐,以致惊恐最终化为绝望。他猛地翻身坐在了床上,急切地把手伸向旁边的墙壁,摸到了一把手枪。他一把抓起枪,取了下来,而且……在刚要结束那令自己难以忍受的生命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恐惧。他想这些恐怖的思想就算在自己死后依然会流淌在其脑海中。想到自己那丑陋的尸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还要受那些卑鄙的存活于世的人摆布,他就觉得毛骨悚然;明天一早城堡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惊恐不安,一切事情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而他自己却已经毫无权力,又不能说话,不知道会被人扔到哪儿去。他想着这个消息可能会传播出去,城堡里里外外以及远处的人们会不停地谈论这件事,他甚至还想到了敌人为此欢呼的声音。四周的黑暗和沉寂使他觉得死亡是一件更加令人伤心可怕的事情。与此相比,他似乎更愿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跳入大海,一了百了,销声匿迹。他陷入这样令人烦恼的苦想之中,他不停地用拇指扳动着手枪扳机,突然他的头脑里闪过另一个想法:“如果小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人们如今正在谈论的来世的生活,那我会觉得好像还真有此事;但如果它根本就不存在,而只是神甫故意捏造出来的东西,那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我就该死?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价值呢?有什么用呢?这简直就是荒谬。但是如果真的有来世……”

面对这样的疑惑和冒险,他感到更加绝望,就算是死亡,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绝望。他放下手枪,用双手抓住头部,牙齿吱吱作响,全身不停地颤抖。突然,他几个小时前听见的那些话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个人就算犯罪多次,只要他行一次善举,上帝都会宽恕他。”这些话并不是以以前那种谦卑的语气出现的,而是包含着一种权威的语气,但是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希望。顷刻间,他如释重负一般举起手,冷静地想着说出这些话的可怜的露琪娅。对他来说,她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祈求怜悯的罪犯,而是一个施舍同情和安慰的圣人。他焦急地等待黎明的到来,如此一来,他便会飞速跑去放了她,再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些减轻痛苦、充满慰藉的话。他甚至想自己把她送到她母亲那里。“那然后呢?明天剩下的时间我该做些什么?我后天又该怎么办?再然后呢?晚上我能做什么呢?再过十二小时又是夜晚的降临。噢,夜晚。不,不,可怕的夜晚。”他又想到了他那没有希望的未来。他不断搜寻着打发时间的方法,寻找着怎样度过白天黑夜的办法,可最终毫无收获。又一次他竟然想到了离开自己的城堡,逃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乡村去,但是又觉得不论自己身在何处,自己始终是自己。接着他又萌发了一种想法:干脆就重新恢复以前的勇气,按照以前的兴趣爱好行事,来证明刚才这些只是因一时兴起才萌发的想法。此时此刻,他却害怕白天的到来,因为他的随从们会发现他如此痛苦的变化;他又希望黎明的到来,好像曙光会照亮他那阴暗的想法。瞧,露琪娅刚睡下不久,天就亮了。此时他正呆呆地坐在床上。突然,他听到一些漂浮不定的混杂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一种节日般的喜庆。他侧耳细听,才发现那是远方人们敲钟发出的声音,再仔细听,又听到了钟声在山谷中的回声,这回声还不时地与其本来的声音相呼应。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不远处发出另一种钟声。“是什么欢庆活动?他们在高兴什么啊?”他从床上站起来,半穿着衣服跑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远处的山看上去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中笼罩着一朵朵白云。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山谷深处的大路上,许多人快活地走着;还有一些人刚离开住处,成群结队地向前走,所有人都向城堡右边的山谷出口走去,他甚至看见他们身着节日的服装载歌载舞的样子。“这些人在搞什么?这被诅咒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他叫来了睡在隔壁房间的一个亲信,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这个暴徒说自己也不了解情况,但他会马上去打听清楚。无名氏继续注视着这些流动的人群,随着天色逐渐变亮,他也看得更加清楚。他看见一群人走过之后,又有一群人接着走过来,人群中有男有女,还有孩子,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三三两两一起,还有的孤身一人;有人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与之同行;有些人刚刚离开家门,便和他第一个巧遇的人结伴同行。他们一起前进,就像朋友们事先约好一起出门旅行一样。他们的举止清楚地显示出大家都很匆忙,都很高兴。各处同时发出的钟声显得并不和谐,但是弥补了下面那些人发出的不能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他不停地俯瞰着下面,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使这么多不同的人带着节日的欢乐奔向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