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办王简妮曾被叫做“小新疆。”(第2/5页)



“爷爷,我的签证是随时可以回美国去的。”简妮放下箱子,说,“我的合同是六个月的,也许我六个月以后就会离开的。”简妮第一次想,这六个月也是漫长的啊。

“那就好。”爷爷应道。

进得家门,简妮吃惊地看到,爷爷房间里坐着一个男孩,正伸着头向她笑着招呼,手里握着一卷书。爷爷现在居然也在家里收了学生,教英文。那个男孩,就是准备暑假签证去美国读书的医大学生。当年,爷爷连自己家的孩子都不肯教,现在倒从外面收学生回来,让简妮吃惊不小。简妮看了看爷爷,他脸上还与从前一样沉默。

“Hey!”简妮冲男孩挥挥手, "What`s up?"

“Plenty well。”那男孩响亮地回答,到底是爷爷的学生,听上去没有跟磁带学出来的那种做作的声调。

爷爷相帮着简妮将箱子搬到为她准备下的房间,那男孩见状连忙跑出来接下爷爷手里的箱子,他和简妮合力抬着箱子,问:“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他指了指箱子把手上 "Heavy" 警告下面的 JFK ,表示自己知道这缩写的意思。

“是的。”简妮答道。

“你家好容易团圆,是不是我改日子再来?”男孩问跟进来的爷爷。

“不必。”爷爷说。

简妮听到爷爷的英文,想起了婶婆,他们的口音真是相象,一样的清晰而缓慢,咬文嚼字的。那男孩脸上谦恭有礼,敬爱有加的微笑,让她想到自己对武教授的微笑。她太熟悉那样的微笑了。他们这样的孩子,心里本能地相信,这样的忘年交,能象一根靠美丽微笑点燃的道火索,使自己一飞冲天。爷爷说话的声音,因为说了英文的缘故突然变化了,那声音轻柔快速,不象是一个老人的。

“老莫的第二个春天。”朗尼叔叔从自己房间里踱出来,他的眼眶下有一圈很深的棕黑色,看上去脸色阴沉晦暗,他望望爷爷的背影,对简妮刻薄地说了个台湾电影的名字。简妮却在爷爷的背影里真的看到了依稀的矫健,婶婆照片夹子里的那个唱老生的青年身影。爸爸妈妈埋头为简妮将东西收拾到她的房间里,不搭朗尼叔叔的茬。爸爸说:"我还记得 JFK 机场的标志呢。那个机场看过以后,虹桥机场根本就不算什么了。简妮,你这么多行李,没有罚款啊?”

“公司出我的行李费。”简妮说。

“全都出啊?”爸爸问。

“是啊。”简妮说。

“美国人到底是大方。”爸爸说。

“就是,美国人开车的技术也好啊。”朗尼叔叔丢下一句话来,走回到自己房间里,将门关上了。

维尼叔叔的房间被爸爸妈妈改成了家里的小客厅,窗子下面放着一个樱桃木的巴洛克式小茶几,简妮依稀记起,原先家里将它钉在墙角上,搁晾衣服的竹竿,又脏又旧。现在擦洗干净以后,倒真是体面。上面还放着一只车料的香槟酒杯,当初范妮将它当花瓶用,不让别人碰。在小茶几边,放着一把旧摇椅,那原来放在爷爷房间里的,妈妈缝了个织锦缎的座垫,又将原先断裂的藤条换了新的,对面,却放了维尼叔叔原先用的那把四腿微曲的褐色椅子,妈妈也装了一个同样的织锦缎座垫。墙上挂着维尼叔叔画的水彩画,是他童年记忆中的家,花园里的石头喷泉上挂着水帘,树影里有黑色铸铁的门和栏杆,简妮想起来,爸爸告诉过她,家里的铸铁栏杆和大门,都被拆了去大炼钢铁。爷爷房间里吃饭用的柚木桌子现在也放到这里来了,简妮这是第一次看到,原来还有两张板收在桌肚子里的,现在拉开了,变成一张西式的长餐桌。在桌子中间放了维尼叔叔从淮国旧淘来的英式旧水罐,在《苔丝姑娘》的电影里,曾看到过他们用这样的水罐倒水洗脸,现在,妈妈在里面插了一大捧纸做的玫瑰花。能看出来,这间屋子的家具都是真正上等的旧货,被小心翼翼地擦洗干净,上了蜡,努力掩盖被作践过的痕迹。它们也是争气的,上了蜡以后,除了伤到木头里面的凹痕,大体勉强保持了体面的样子。它们虽然都不配套,却有着相似的巴洛克式的排场与劫后余生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