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邦邦——邦,宿命在敲门象一粒玻璃跳棋那样(第3/5页)



新学期在东部漫天的大雪中开始了,Ray选的课开学晚,他回到新泽西的时间也晚了几天。他在飞机上突然十分想念见到简妮的那个下午,吃到的那个放了油条的中国汤。他相信那是地道的中国汤,以致在美国的唐人街的餐馆里都吃不到这样的汤。下午,他从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坐地铁,到下城的唐人街,他在唐人街迷宫般的街道上乱走,想要找到一家简妮提到过的,叫“大旺”的油条店,上次她说过,油条就是在那里买的。

红堂堂,金灿灿,闹哄哄的老旧街道,飘动着街头小摊上中国葱油饼和春卷的在滚油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香港生鱼铺子里面新鲜的鱼腥气,以及中国南北货铺子里金华火腿和湖南腊肉刺鼻的干肉味道,还有供奉在大小商店里的财神菩萨前的香火气,要是细细的闻,就能将它从刺鼻的新鲜鱼生的味道里分辨出来。到了这里,连纽约寒冷的冬天都不那么冷了。Ray试图问人,但他们都对Ray摇头,多嘴的人,对他说No English,大多数人连话都不说。从前在唐人街那种被排斥在外的不快,又重新回到他的心头,他恨他们的冷漠,也恨自己不会讲他们那奇怪的语言。象从前一样,Ray只好去问看上去象旅游者的人,说英语的人大多是热心的,而且在得不到帮助的街区里,彼此更加帮忙。Ray心里知道,在说英语的人里面是得不到指点的,他只是想要得到些心理上的安慰而已。

就这样折腾了一阵,Ray才终于在一条鱼刺似的小街上,看到了一家晦暗窄小的店堂,透过门口油气腾腾的玻璃窗,他看到红色的塑料托盘里,整齐地放着硕大的油条和淡褐色的鸭膀,铁钩上,吊着油红发亮的烧鹅,他居然找到了“大旺”。

他猜想,那些褐色的鸭膀就是简妮吃过的。她象动物园里吃橘子的猴子一样灵活而且急促,紧闭着嘴,舌头在嘴里快速将连着骨头咬碎了的鸭翅膀送到门牙那里,然后,她的嘴扭歪了,她在用力,然后,她张开嘴,象小鸟大便那样,轻巧而坚决地将已吃干净了的骨头从嘴里吐出来。Ray吃惊地看着她,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的巫婆吃孩子,就是这样灵巧而粗鲁的,不用刀先将骨头上的肉分离出来,在嘴里拉进拉出,象小孩吃棒棒糖。她被他撞见,她那些无地自容的小动作,其实他都看见了。他感受到了那里面的中国情调,那种又狡猾,又灵巧,又粗鲁,然而躲闪的风格,将他迷住,他隐约发现了自己父母竭力洗刷的东西。他买了一大包鸭翅膀。

那些被粗鲁地吊在油腻铁钩上的红色烧鹅,让Ray想起他妈妈烤的火鸡。家里的烤箱是新式的,有一个专门烤鸡用的座盘,座盘的中间有一根铁棒,可以将火鸡插在铁棒上,让它竖着。Ray记得他怕看到烤箱里在灯光下慢慢转动的坐着的火鸡。他也怕吃感恩节火鸡,妈妈烤火鸡的手艺不坏,但是,到家里团圆的亲人很少,即使来了,他们又都几乎不喜欢吃火鸡,坐在餐室的橡木台子前,吃得并不尽兴。所以,感恩节过后的几天,天天都得吃剩下的火鸡。吃到他恨死它;

小店的门口是外卖的柜台,里面放着一些桌椅,温暖而幽暗,能看到一些衣着整齐的老人在桌前吃下午的点心。那些敞开的木头桌椅,带着异国的风情。在那里,Ray看到一个气概非凡的老夫人,脸上画着两道象钢丝一样又弯又细的眉毛,她满头的白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带着老式妇女的庄严。她将油条用竹筷子灵巧地撕成小块小块的,夹起来,放到一只白色的小碟子里,蘸了蘸里面棕黑色的液体,然后放到嘴里。他简直被她迷住,慢慢跟着向窗口取食物的队伍向前去,Ray一边在暗处盯着她看,看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她手臂的移动,沉甸甸地滑上滑下。他设想,她就是自己的外婆,在战乱中飘洋过海,穿着苏丝.黄那样华丽的衣裳,带着象爱丽丝岛移民局旧址博物馆里陈列的老式牛皮箱,和在唐人街老杂货铺里供着的神色神秘的菩萨,或者还有一杆华丽的水烟枪,她平静的面容后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象唐人街的街区一样,带着隐约可见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