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vidualiChapty: n. 个性,个体,单一性,(个人的)特性简妮心里一震(第2/5页)
“我会在学业上败下阵来,不得不靠妄想与美国人结婚留在美国吗?”她又问自己,然后她回答说:“决不。”她走到门口站住,门是自动的,无声地为她打开了。她喜欢美国的大门,那是真正宽敞的门。她闻到教学楼里的气息,和中国学校里的气息不同,多了电器运行中的静电干燥的气味,还有学生咖啡馆隐约的咖啡香。这一直是她梦想的时刻,梦想的地方。
“我会在美国毁掉自己,偷鸡不着,反而蚀把米吗?”她再问,然后她回答说:“决不。”她走进教室,看到海尔曼教授已经单腿坐在讲台上,喝着装在Starbucks的绿色纸杯里外卖的滚烫咖啡。她满脸笑容,大声对海尔曼教授说:“早上好,教授。”
简妮在课椅上坐下,心里说:“我要象一颗钉子那样,死死扎进美国。”
当Ray Lee再次邀请,简妮终于答应陪他去一次唐人街。这时已是初冬,简妮仍旧在自己对美国教育不可思议的不适中默默挣扎着。去学校注册的时候,她也被外国学生办公室的热心老太太珍介绍给了中国学生联谊会。她本不想与大学的其他大陆学生发生任何关系,但珍将她送到那些中国人面前,她也不得不敷衍一下。在联谊会上见到的大陆学生,大都想着打工,想着发展对自己将来在美国有用的关系。他们到唐人街去,也就是为了买便宜菜。他们也讨厌唐人街,一个北京学生对她抱怨说,哪里是中国城,只能说是广东城!他对那里的人说普通话,那里的人竟然说,哦,你不会说中文。“反了天了。”他又好气,又好笑。这倒提醒了简妮。她意识到,Ray对唐人街的态度,才是真正ABC的世界观。正是与中国心里完全断了干系,一个人才能对唐人街好奇。对唐人街好奇,也是一种资格。
唐人街的人行道上,一滩滩的,都是从街边象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那样向外敞开的生鱼店里流出来的水。夹着鱼腥味的水被太阳晒着,弄得空气中到处都是鱼的味道。这气味让简妮不得不想起爸爸。他曾经在这里的餐馆当最下等的洗碗工,然后,他去撞了汽车。路过金铺的玻璃窗,简妮看到灯泡明晃晃地照着成排结实而俗气的金链条,方戒和金坠子。那里的每一件金器都是笨重殷实的,没有装饰品那种愉快而风流的气息,倒象是乱世中用来防身的细软。它们让她想起爸爸最后留给她的那些粘着消毒水气味的美元存折,它们是一样的克勤克俭,一样的可怜。简妮一直尽量避免想到爸爸,想到他,接着就会想到他为自己下的赌注,她心里清楚,爸爸为她舍生忘死,是因为对她的将来,有必胜的信念。要是为了范妮,他就未必会这样做。爸爸在纽约的时候,简妮过来买菜,心里就想,回去好好为爸爸做吃的,将来好好读书,要报答他象鲁迅说的那样,自己扛起黑暗的闸门,将她放到光明的路上去。现在,她竟然在光明的路上走不动。在拥挤的行人里,能看到那些凹眼睛的南方人长相的华人,他们带着委顿的姿势,在人行道边上,站成一排。他们将双手拢在胸前,那是中国人在冬天时最地道的姿势,也是最难看的。他们不痛不痒地站着。看到他们,简妮想起格林教授的书里用过一幅1905年唐人街的老照片,照片上也有一排当时站在马路边茫然而顺从的男人们。现在,唐人街上还有这种男人站成一排,他们麻木苟且的神情,他们穿着和爸爸一样的运动鞋,戴着和爸爸一样的帆布棒球帽的样子,都令简妮心里火辣辣的,羞耻极了。
Ray很惊讶简妮铁青的脸色,他想起有一天早上在学校的草坡上见到她的样子,他认为那是一种痛苦。他以为简妮到了这里,应该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