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地毯下面藏着什么婶婆总算答应了(第3/6页)



她们慢慢经过小意大利,那里的街道上拉满了绿白红三色的意大利国旗,过节似的快活。范妮远远看到和鲁吃饭的那家披萨饼店了,她看见纽约金红的夕阳沉沉地照耀着靠窗的桌椅,白色的桌布等待着去晚餐的男女。范妮想起来,那天晚上,鲁难得的好兴致,说了他的心愿,他也希望自己能在毕业以后不要马上就工作,而是去世界各地漫游几年,沿途教英语挣路费,过真正自由的日子。那天鲁说过,唯一支持他将无聊的毕业论文写完的动力,就是这个心愿。那时候范妮正忙着吐,鲁的话听是听了,可没有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鲁是从来都没有把与自己的恋爱当成他人生的大事。

“我最讨厌这些意大利人,冒充爱国。”范妮突然愤怒地对婶婆说。

“为什么!”婶婆叫起来,“大家都喜欢这里的异国情调。”

“要是他们真的那么爱意大利,要天天升意大利旗,做啥不回意大利去,要在美国住着?要是当美国人,就该首先爱美国。”范妮说。

婶婆顿了顿,点点头说:“你是对的。”

“就是。”范妮答道。

可能是发现自己失态了,范妮沉默下来。

路过金山市场门口的时候,婶婆点着那里,告诉范妮,就是在这里遇见奶奶的。奶奶穿着件Ports的黑呢大衣,但大衣领口却露出绸衫的领子。

听上去有点怪诞。

范妮突然问:“你说,会不会奶奶有什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也不愿意解释的事情,比如说和什么外国人怀孕了,才干脆谁也不见,谁也不理的?”

“亲戚里面也有人这么猜想的,像你奶奶那样要面子,又脆弱,又漂亮的人,落难时容易想到用这种办法。那时,她其实也回不去找你们,大陆那么乱,谁敢回上海去寻死啊。”婶婆说。

“有时候我想,奶奶也许根本不是像我们在上海的时候猜的那样,抛弃我们,而是她没有能力回来找我们,不敢见我们。”范妮说。

婶婆回头看了看范妮,说:“Interesting!”

“要是我是奶奶的话,大概也会这样的。”范妮开玩笑似地说。

“你有什么事,要像你奶奶那样逃掉?”婶婆问。

“没有,我天天读书,会出什么事呢,又要考大学了。”范妮说。

婶婆说:“的确,你好好读书才是正路,你不比你的奶奶,她当时有点像是流亡那样的,读书的心思早早就散了。你是正经要读书才到美国来的,不要学那些非法移民的坏样子,让人看不起。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要建立自己喜欢的生活,就得努力读书上进。”

范妮纯真地望着婶婆点头,象一个上进的女中学生。

唐人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肮脏,混乱,范妮在这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哀伤和颓唐,它隐现在那些杂乱之中,暗暗地触动了她的心情。范妮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里感到忧伤,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心情。唐人街的空气里一如既往地带着咸咸的气味,还有炸春卷的气味,可那炸春卷的小贩却在招牌上写炸鸡蛋卷。范妮的胃又愉快而厌恶地叫了起来,而婶婆则高兴地赞叹了一声:“真香!”芒街上据说有一些唐人街最早的店铺,都是暗暗的,混乱的,范妮往里面望了一眼就缩回头,而婶婆告诉她,那些店铺最好玩,象阿里巴巴的山洞。

在路过坚尼街的时候,她们看到一家街面上华人旅行社的大玻璃窗里面,贴着飞机票大减价的红纸。婶婆停下脚来,一边看上面写着的机票价钱,一边叫便宜。婶婆满脸放光,一项项仔细地看下来,兴奋地惊呼着:“哎呀,去希腊才499块!我那时还是在教师协会买的优惠票,还要600块呢。哎呀,去巴黎才399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