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砍了头的树(第2/4页)
我这里描绘的是中国近二十年来随处可见的风俗画,画面里最抢眼的两大色块,就是娱乐和消费。婚姻、伦理、宗教、民俗,一切都可娱乐,一切皆供消费。如果不嫌太学究的话,这即是全球化的消费主义狂潮席卷中国的日常图景。普通百姓总是稀里糊涂就被某种思想或主义裹胁了,而最有渗透力的思想或主义,总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向民间灌输。“两个老太太”的故事,让中国城里人欣然接受了超前消费的观念。虽然这个故事城里人都讲得绘声绘色,我不妨在这里再作重复:一个中国老太太住在简陋的破房子里省吃俭用,往银行里存了几十年的钱,年老之后终于买了一套房子。老太太非常欣慰,说总算住上自己的房子了。一个美国老太太年轻时就向银行贷款买了房子,然后一边工作一边还贷,她老了以后非常欣慰地说,我终于还清了银行的钱,这套房子总算是我的了。结论是,美国老太太比中国老太太值!于是,不少城里人开始按揭买房、买车,似乎不按揭消费不时髦。自己有足够的钱也不把房款一次付清,理由是自己的钱留作更有价值的投资。我想资金运作的道理如果真的如此简单,要么就是政府和银行太傻,要么就是老百姓太刁。见事迟钝是中国比较典型的社会管理病,当中国出现大量“房奴”、“车奴”和百万“负翁”时,再来采取处置措施总显得效验不及。不管政府搬出多少马后炮,社会风潮早已是消费至上,娱乐至死。城里的住房越建越大,街道越筑越宽,广场越修越辽阔。有人研究说,中国城市越来越堵车,重要原因就是马路越来越宽。听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我不知道这个研究是否有道理,但中国城市的交通状况并没有因道路的改善而好起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中国人只要不是懒汉,似乎都在奋斗。他们就像身牵绳索的纤夫,喊着同样的号子:要快!要大!要新!要多!要好!中国人能不着急吗?看看一年一度的富豪榜,巨富们的财富比小孩子吹气球还要快。千万、亿万、十亿、百亿,计算富人财富的数量级年年刷新,像我这种数学不好的人掰脚趾头都早掰不过来了。世界顶级轿车宾利,普通版每辆也得八百多万人民币。我原以为这种轿车的最大销售国应是美国和日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穷了几千年的中国。山西煤老板团购悍马和别墅的财富神话,经常在饭局上听人说起,感慨系之,向而往之。有报道说,北京价值近四千万的最昂贵别墅,也是山西人买下的。还有一位南方富豪,在某城市的近海建造了飘浮式别墅,造价之巨外人不得知晓。因海上建别墅有违法律,每当警察干预,富人就雇巨轮把他的别墅拖往公海。海上别墅的材料极易腐蚀,必须不停地翻修,费用之大难以想象;仅仅是隔三岔五同警察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人家都这么有钱了,你还能坐得住吗?我没能力就中国人的发财欲望做出调查,只能“见微知著”作些所谓的“文化观察”。记得中国上世纪80年代以前,常见的酒店名称通常是某某宾馆或某某饭店。这些酒店名称很快就显得落伍,近二十年新建的酒店先是一律要加上一个“大”字,慢慢发现仅仅加一个“大”字还不够,还得加上“国际”二字。中国人办事,俨然都是国际视野。中国人走遍地球每个角落,一不小心就会买回自己制造的东西做纪念品。这是个真实的神话,颇能鼓舞早就不太自卑的中国人。过去常见批评“求大求洋”,现在很多中国人“洋”似乎不屑一求了,“大”却是孜孜以求。房子的“大”,当然大到别墅。可别墅似乎还不够,开始要建庄园了。若依中国国情,应该禁止建造别墅,可前几年中国不少城市都号称进入“别墅年”和“别墅时代”。政府总是睡醒了才说话,等它开始限制别墅用地,无数别墅早已是“城市包围农村”。乡村在城市面前的退却,不光是土地的消失,还有土地上生灵的劫数。城里栽树,必须栽大树。无数在乡间默默长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大树,一夜之间就砍了头,被七手八脚地拉进了城里。慷慨的城里人在水泥地里挖出方斗之坑,把那些无拘无束的乡下大树圈养起来。中国人自古都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现代中国人失去了耐心和胸怀。他们要自己栽树自己乘凉,而且要马上就坐在大树下面乘凉。中国城市的“砍头树”,差不多都是最近二十年进城的。有些地方做出过规定,禁止乡下大树进城。但这种规定,肯定没法执行。城里人需要很多的大树,他们等不及小树长大;乡下人并不吝啬向城市出售大树,他们需要把大树变成钞票。农民卖掉一棵百年老树,得到三五千块钱就已十分高兴;哪怕知道这棵树进城之后值三十万,农民也没有办法不卖掉大树。政府禁止大树进城,为的是保护环境与资源,而这个理由在农民看来简直可笑。谁付钱让农民承担保护环境和资源的责任?城里废气超标,就拿乡下人出气?也许若干年之后,城里这些“砍头树”,将是研究这个阶段中国社会心理的活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