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讲灰蒙蒙的一天发生的事件(第2/55页)
除了一张床铺……对了,这里我应当说明:床上挂着一幅表现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在松树林里石头上的千夜祈祷图(3)(这里我应当说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内衬衣里边还挂着一枚银质小十字架)。
除了一张床铺,可以提出来的还有一张刨得平平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桌子,就像在廉价的小别墅里放在那儿供搁洗脸盆用的普通茶几;就像那种每逢礼拜天各处商场都有出售的小桌子。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居室里,这张小桌子同时既是写字台又是床头柜;洗脸盆根本就没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借助于自来水管、小瓶子和沙丁鱼罐头盒进行洗漱;沙丁鱼罐头盒里放着喀山产的肥皂的肥皂头儿,上面沾满肥皂的黏垢。还有一个挂衣架,上面挂着条裤子。一双穿坏的皮鞋从床底下露出头上鼻孔似的窟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做了个梦,梦见这双捅出了窟窿的鞋是有生命的:是屋里像小狗或猫之类的东西;它能自己独立地在室内吧嗒吧嗒来回走,来回爬,在角落里弄出沙沙沙的响声;可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算要拿吃剩的面包屑喂它时,那吧嗒吧嗒来回走动的家伙却伸过自己的窟窿来咬他的手指头,他因此就醒了)。
还有一只咖啡色的箱子,它早已改变了自己原有的形式,里边存放着内容可怕的东西。
同房里糊墙纸的颜色相比,可以不客气地说,所有这些家当都退居次要地位,那些令人不快乃至讨厌的糊墙纸,有点深黄又有点深咖啡色,已经露出大块大块的灰斑:每到傍晚,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来回爬满了潮虫。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弥漫着一道道烟气。每天至少有十二小时连续不断地抽烟,才会把无特别颜色的空气变得这么暗黝黝——灰蒙蒙、蓝兮兮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居所,他又被(过去也常这样)吸引离开——这个烟雾弥漫的房间,到外边去,到脏兮兮的漫雾中去,以便同彼得堡大街上的肩膀、背脊和发绿的脸蛋拥挤、黏乎、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密集巨大的、灰色的——脸蛋和肩膀。
十月里绿兮兮的雾气一圈圈地沾到他房间的窗户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感到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愿望到漫雾中去,让雾气穿透自己的思想,以便淹没他脑子里叽叽喳喳作响的胡说八道,让阵阵发作的梦呓、不断产生的熊熊燃烧的火球(这些火球随后崩裂了)将它扑灭,让双脚迈步的体操动作将它扑灭。应当迈步走——再迈步走,一直迈步走;从一条大街到一条大街,从一条马路到一条马路;一直迈步走到大脑完全麻木,最后倒在简陋居室的小桌子上,用伏特加酒焚烧自己。只有在这种顺着马路的和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里,在路灯下,在围墙和烟囱下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中,压抑着心灵的思想才会熄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自己打了个寒颤,就把破大衣披上,他苦恼地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奎宁丸就好了!”
可是,哪有什么奎宁丸……
接着,他顺楼梯往下走,同时又苦恼地在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杯加马林果酱的浓茶多好!……”
一道楼梯
一道楼梯!
一道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楼梯,楼梯毫无怜悯心,硬要他抬脚蹭着往下走: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这是今天夜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这时第一次回想起来,昨天他确实曾经在这里走过:这不是在梦中,这事儿——有过。可有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