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这里,叙述的线索中断了(第29/44页)
以他的处境,这是自然的(他的整个行动都是完全自然的);他同样自然地敞开外套,露出自己多米诺的红色斑点;同样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信封,一次又一次地阅读纸上的内容,努力从中寻找一点这会是一个普通的玩笑或一次嘲弄的痕迹。但不管是普通的玩笑或嘲弄的痕迹,他都没有能找到……
“记得您夏天的提议,同志,我们急于通知您,现在轮到您了。这就委托您付诸实施对……”接下去,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没法再读了,因为那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再往下:“您所需要的材料是一枚定时炸弹,已装在一个小包裹里及时转交。赶快动手,因为时间不等人,望全部行动在最近几天内完成……”接下来——是口号,那口号和笔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都同样熟悉。写这封信的人——无名氏:他不止一次地收到过这位无名氏的便条。
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东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耷拉着双手,拖着两条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下嘴唇同上嘴唇分裂开并挂了下来。
从有位太太把一个揉皱的信封交给他的那个性命交关的时刻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力图抓住一些普通的、偶然的和完全不相干的无聊思想。恰似一群受枪声惊吓的狂暴的乌鸦飞离多枝桠的树木后便开始盘旋——这里那里,这里那里地到处乱飞,直到新的一声枪响。一些无聊的思想,就这样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例如:摆在他书架上的书籍的数量,原来他喜欢的某个女人走出房门献媚地稍稍提起裙子时露出的衬裙皱边的花纹(对,这个女人——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却不知怎么没有记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努力不去想,努力不去理解——想啊,去理解——难道是理解这个;这个——来了,在挤压,在吼叫;如果去想——你简直等于跳进冰窟……这里有什么好想的?这里没有什么好想的……因为这个……这个……好啊,怎么这个?……
不,这里谁也无力去想。
读完纸条后最初的一分钟,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怜地哞哞叫着,叫得这么可怜,就像一头温驯的犍牛在屠刀下的哞哞声。在最初的一分钟里,他用目光在寻找父亲。他发现父亲普普通通就这样,就这样:显得矮小、苍老——像只拔光毛的雏鸡。他因为害怕而感到窒息,他心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怜地哞哞叫着:这么温驯和可怜。
他于是拔腿跑起来。
而现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努力想抓住表面:瞧——大门口的女像柱;没有什么,女像柱……可是——不,不!女像柱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类似这样的玩意儿:悬挂在熊熊烈火上头。而瞧——一幢小房子,没有什么——黑色的平房。
不,不,不!
小房子不是平白无故的,就像一切都不是平白无故的一样,那里边的一切都失去控制了;他自己对自己失去了控制;他不知从哪儿(不知是从哪儿),从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张望着!
还有这一双脚——一双没有什么特别的脚……不,不!不是一双脚——是两个完全柔软的不熟悉的部分在这里无聊地拖拉着。
但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抓住一些不相干的思想和琐碎事儿的企图,一下子被推翻了,他刚刚在里边狂妄胡闹的高大房子的大门响亮地敞开了,一批接一批的人从里边出来;一辆辆轿式马车在那边漫雾中活动起来了,两边路灯的亮光活动起来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力地离开黑色平房的小台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拐弯走进一条空荡荡的僻静小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