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怎么为一个想法陷入窘境(第2/26页)

然后,用自来水管的清水洗过脑袋、双手、下巴、耳朵、脖子,给自己的肌体灌饱专门端进房来的咖啡,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这一天满怀信心地穿上用淀粉浆过的衣衫,把两只大耳朵和表面油光发亮的秃顶套进铠甲形的衬衣圆筒里。在这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走进整装间,(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从小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红漆小盒子,里边一个小盖子下的柔软天鹅绒垫子上躺着全部难得、贵重的勋章。给他送来了和其他人一样(比其他人的要小些)光溜溜的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还送来了洁白的呢绒制裤、一双白手套、一个形状特别的硬纸匣、一柄把手处拖着银白色流苏的长剑的黑色剑鞘;发黄的手指一按,十个红漆锃亮的小盖全都弹了开来,从盖下取出:一只白鹰(4),一颗相应的星星,一条蓝色佩带;最后,取出一枚钻石证章。它们全都被别在了绣金丝的胸部。一身金光闪烁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镜子前(全身亮晶晶地闪烁着!),用左手把长剑贴紧左腿,而右手——则把带羽饰的三角帽及两只手套举到胸口。就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连跑带跳地通过走廊。

但到了客厅,参政员不知怎么不好意思地停下来了,显然,参政员是为他儿子异常苍白的脸和衣冠不整的样子感到吃惊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一天比通常起得早。顺便提一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昨晚一夜没有睡:好勇敢的人,很晚才乘马车回到黄色房子家门口;衣冠不整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四轮轻便敞篷马车上跳下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拼命按铃;而当身穿带金丝饰纽的灰衣服的仆人把门打开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被没有脱下的大衣下摆绊着跑上楼梯,随即——跑过一排空房间;还把在背后的房门锁上了。不久,黄色房子的附近便出现一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在自己房里阔步走着;深夜两点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书房里还传出脚步声,传出脚步声——直到二点半,三点,四点钟。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洗脸,也没有睡醒,穿着自己那件花花绿绿的睡衣,阴郁地坐在壁炉前。在镶木地板和镜子反光的照映下,容光焕发、浑身闪烁着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停了下来,他所处的背景,是胖胖的小脚踩在火苗织成的金冠上的一组爱神像,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一只手敲了敲小桌子的镶嵌物。突然清醒过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下跳起来转过身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使他眼睛发花。

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是他爸爸,但是,在一刹那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丝毫亲情的感觉:他感到的是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也许,他感到了在自己书房里的那种东西。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成了对自己的恐怖行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号战胜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二号:社会主义者战胜了贵族小子;冷酷战胜了亲情。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诅咒自己短暂的生命,因为他本是和父亲一个模样的人,他诅咒父亲。本来很清楚,像上帝一样的他应当仇恨父亲,可是他短暂的生命仍爱着父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未必承认这一点。爱?……我不知道这个词儿在这里是否合适。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自己的父亲,凭感觉似乎是了解的,他熟悉他身上一道道细小的皱纹,以及因为最难以表达的感情而发的不可思议的颤抖;此外,在感情上他同父亲绝对相同,最使他吃惊的情况是他从心理上不知道在他身上,即参政员,也就是那位在绣金丝礼服的前襟上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钻石证章者的精神——从心理上讲——到哪儿结束,又从哪儿开始。霎时间,与其说是他想象出了,不如说是他凭直觉知道,他若穿着这么一身高贵的礼服,见到像他这样穿一件花花绿绿的布哈拉睡衣,脸也没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感到这样有失体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父亲会觉得厌恶,从自己方面讲,父亲此时此地感觉到厌恶是对的。他还明白,是憎恨和羞耻混合在一起,使自己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面前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