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存档-1 警察蒋不凡(第7/12页)

“不是,我是因为李德全判了死刑,才想的。”

“那你就不对啦,他可是罪有应得,那孙子拿一把双立人水果刀灭了两门。”

“他爸就是个劳改犯,1982年的时候,因为偷邻居晾的衣服,给判了八年,从小没妈,跟别人跑了,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饭盛多了,爷爷就打他。我们怎么不抓他爸,他妈,他爷,他奶奶呢?”

“小子,能上天堂的人不多。如果有那么一地方的话。”

“我们能去吗?”

“不知道,可能里面住的都是牛顿,爱因斯坦什么的吧。”

即使我不愿意承认,以免增强自己的懦弱,即使我看起来一如往常,除了脸上的伤疤使我周正的样貌有了奇异之处,事实是,自从受伤之后,噩梦不断袭来。我梦见自己被装在氧气钟里,放入海洋深处,去观看深海的生物。那些生物在极大的压强里面生活,因而变成了极扁的形状,纸片一样在我周围游动,有的没有眼睛,有的眼睛长在屁股上,有的眼睛长在细长的须子上,水袖一般飘飘然,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仅仅在探路。氧气钟上的探照灯照过去,在隧道一样的光柱里,一切都诡异地真切,五彩斑斓,却又似乎根本就没有颜色。生物们并没有被强光吓走,而是围拢过来,有几个莽撞的撞在玻璃罩上,好像要钻进我的怀里,可是我听不见一点声音。撞上来的生物越来越多,后来简直是蜂拥而至,虽然还是没有声音,玻璃罩上开始出现了裂纹,我大声呼救,没有任何用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终于海水淹没了我,氧气钟的碎片在我周围向上升起,而我再次坠入非生非死的维度里,还是那条河,那条船,摆渡的老人对我说:这次没的办法,高低要把你送到北岸去啦。我问,北岸有鸟吗,有花吗?老人说:北岸鸟不会落地,花不会枯萎,太阳永远不会落下。我说,那敢情好。他说,只是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忘记了现在的你。我说,不行,我还有事没做。老人说,上了船,你就没得选啦,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因为你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说,不行,我还有事儿没做。船疾驰向前,我想跳入水中,可是脚上好像给绑了细线,如何也跳不起,挣扎了许久,听见老人说:北岸到了。我突然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坐起伸手摸了摸脚踝,没有细线,天宁也醒啦,抚着我的背问,做梦啦?我说,梦见脚上绑了线,让人绑架了,跑不了。天宁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准确地说,是放在我的伤疤上:那就对了,我的脚上也有一条,我们俩谁也跑不了。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她说,大半夜不要讲道理。快睡。

李德全获判了死刑之后,没有上诉。离执行还有两个星期的时候,我去看守所看了他一次。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低头写字,像个小学生一样一板一眼,时不时扶一下向下滑的眼镜。

“写信呢?”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胡子长了,他们不让我用剃须刀。”

“这地方,对刀字儿比较敏感。”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用囚服的下摆擦着,镣铐的声音清脆悦耳,说:“没写信,寄出去怕吓着人,练练字儿。”

“认识我吗?”

他戴上眼镜,“见过。我是应该叫你政府呢还是叫你长官?或者叫你同志?”

我说:“不用,都不是。字能拿过来给我看看吗?”

他说:“恐怕不能,你是来看你的战利品的?”

有点意思,还用了一个比喻。

我摸了摸左脸说:“我差点成了你的战利品好不好?”

他说:“这事儿不能怪我,我没想打你。”

我说:“知道,这事儿是我的责任,让你给打啦。”

“有什么事儿就说吧,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