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和一个叫鲁尼的男人(第2/3页)
鲁尼仍然当选铲雪组长,但让他懊恼的是,整个冬天,他不得不徒步、徒手铲房子之间的雪。结果当然是他铲遍了整个小区,除了欧维和索雅家门口,但欧维满不在乎。就为了跟鲁尼赌气,一月中旬,欧维跑去找来了一台大铲雪机,铲掉了家门口十平方米之内的积雪。鲁尼当然因此大光其火,欧维至今怀着愉悦的心情牢记在心。
之后那个夏天,鲁尼当然又想方设法报了仇,他买了一台那种骇人听闻的魔鬼割草机。然后他通过一系列谎言和阴谋在年会上夺取了欧维割草的权力。如今他“比前负责人多了一些专业的工具”,鲁尼边说边冲欧维的方向狞笑。欧维当然无法证明鲁尼在年会上成功上位是靠谎言和阴谋,但他坚信事实就是如此。“该死的聒噪机”,每次鲁尼神气活现地像个牛仔似的骑着座驾经过窗前,欧维都这么问候那台割草机。
四年后,欧维总算逮着机会还以颜色,他成功阻挠鲁尼给自家房子换窗的计划,在三十三封投诉信外加十来通愤怒的电话之后,城市规划办终于妥协,接受欧维那套“破坏社区整体建筑风格”的说辞。之后三年鲁尼都拒绝提欧维的名字,只管他叫“该死的老官僚”。欧维把这话当补药吃。一年以后,他自己换了窗。
后一年冬天,管理委员会决定,整个小区需要统一更换新的集中供暖系统。纯属偶然,鲁尼和欧维在需要更换何种暖气的看法上截然不同,这场被其他邻居戏称为“水泵事件”的斗争,在两个男人之间愈演愈烈。
就这样,年复一年。
但正如索雅曾说过的那样,总也有些别样的时刻。并不多。但她和安妮塔这样的女人总能分秒必争充分利用这种时刻。毕竟他们俩不总是针锋相对。比方说八十年代的某个夏天,欧维买了一辆萨博9000,而鲁尼买了辆沃尔沃760。他们俩心情都很好,以至于和睦相处了好几周。索雅和安妮塔居然趁机安排四人共进了几次晚餐。鲁尼和安妮塔的儿子当时刚迈入青春期,正值各种不讨人喜欢、不懂礼貌的时候,坐在桌子一角像个闷闷不乐的摆设。这孩子生来就是个暴脾气,索雅曾不无忧伤地说。但欧维和鲁尼居然破天荒地还能在晚上一起来上一杯威士忌。
那年夏天最后一顿晚餐,很不幸,欧维和鲁尼都决定要烧烤。当然他们很快就围绕“何种步骤点燃欧维的烧烤架更高效”这个问题争执了起来。十五分钟以后,由于争吵的音量过高,索雅和安妮塔都不得不同意还是各自回家吃饭更好。两个男人直到各自卖掉旧车,一个买了一辆新沃尔沃760(涡轮驱动),另一个买了辆萨博9000之后,才又说上话。
那段时间内,小区里的邻居搬进又搬出。最后那些联排别墅门斗里的新面孔太芜杂,他们干脆揉在一起成了灰色的一团。原来长着树林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杆大吊车。欧维和鲁尼站在各自家门口双手顽固地插在兜里,就像两尊屹立于新时代的古老纪念碑,贼眉鼠眼的房地产经销商扎着西柚大的领带结穿行在狭小的街道上,看他们俩的眼神如同秃鹫看见上了年纪的水牛。欧维和鲁尼都意识到,可不能等他们招来几个顾问住进那些房子里。
鲁尼和安妮塔的儿子刚满二十岁就离开了家,那是九十年代初。欧维从索雅那里得知,他去了美国。之后他们几乎没见过他。圣诞前后,安妮塔还能接到个把电话,但“他自顾不暇呀”,安妮塔想打起精神来的时候总这么说,虽然索雅明明看见她强忍泪水。有些男孩可以头也不回地抛开一切一走了之。仅此而已。
鲁尼从未对此发表意见,但认识他很长时间的人都发现,之后的几年里,他矮了好几公分,就好像他在深深叹了口气后塌陷下去,从此再没能真正喘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