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哈克(第36/46页)
尽管哈克·费恩是最典型的个人主义者,但他的个人主义无法容忍贪婪。他拒绝了“主日学校”心态,同时也拒绝了将宗教作为一个奖惩体系的功利主义观点。他的道德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些风险他意识到了,但他甘于去冒险,也愿意承担责任。哈克将找到一个新家和一个精神力量的新源泉,在那里,外部世界的权威被内心的坚定信念所代替,而这信念将会帮他决定如何对待吉姆。
就是这种个人主义,塑造了我对美国的想法。我曾试图与我在德黑兰的学生分享这种看法,向他们解释,道德的选择来自一个健全的心灵,来自对世界和对自我的不停质疑,而在一个看似给你更多自由的社会里,这也一样艰难——甚至更为艰难。在对集中营生活的研究中,茨维坦·托多罗夫[67]指出,即使处于最不利的环境中,当人类站在死亡的门前时,他们都仍是有选择的。他们终极的选择在于他们对生与死的态度。正是因为如此,哈克选择地狱,吉姆决定为保持忠诚而赌上自己的自由,才在本质上是忠于内在自我的选择,忠于那以自己的节奏跳动的叛逆心灵的选择。
如果在哈克的历险中有一个高潮的话,那么就是这里了。再没有别的场景如此深刻、如此完美地刻画了哈克和他的伙伴吉姆的形象。但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我们还会看到费尔普斯农场。一发现公爵和法国皇太子为区区四十五美元出卖了吉姆,而吉姆被关在费尔普斯农场(那儿恰好是汤姆的莎莉阿姨和她兄弟姐妹的家),哈克就决定前去救吉姆脱身。
[66]吉姆讲话有很重的口音
[67]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保加利亚裔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评论家。
18
“你在教哈克·费恩,”法拉说,“自你在德黑兰的第一节课起,你就一直在教他。”
“我现在对那时候教的不满意了。”我说。
我们正在她的客厅里。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因而在沙发上躺着,一只手扶在额上遮住了眉毛。她叫我靠近些,这样她就能将我看得更清楚。落地窗像给她心爱的花园景色装了相框。在谈论起哈克前,她让我从一棵矮树上摘了一个小柠檬放在大碗里。她想让我闻闻它的香气。她告诉我,她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有在花园里多花些工夫。
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跟我说她希望养一只小狗。她说,她觉得小狗可以激励她,让她能更好地承受疼痛。她丈夫反对,她的姐姐和哥哥也担心照顾一条狗对她来说可能负担太重。她的笑容憔悴,让人想起她那预示着某种巧妙诡计的微笑,她跟我讲了她说服哈比卜让她养狗的计划,让她的两个孩子也加入进来,跟他们串通好,这样哈比卜就不得不面对小狗的存在啦。她花了好几个月挑小狗、给小狗想名字。
我跟法拉说,我暂时不想教了。我觉得自己需要停一段时间,来把事情想清楚。
“你说的又不是结婚,”她说,“而且你也不是二十岁小姑娘了,手上还有大把时间。即便你有,你也绝不会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觉得我们都太习惯于用平常的方法教这些书了,”我说,“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我想开一门叫作‘创新阅读’的新课。我的学生们需要的不是另一场关于《哈克贝利·费恩》的说教。我不想直接把那些我们都知道必须问的问题提出来:奴隶制、幽默,甚至美国风格。这些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它们应该系统地从我们与文本的互动中浮现出来。”我提醒法拉,吐温曾说,教育“主要存在于我们舍弃的那些东西中”,并告诉她我想再多做一点舍弃。毕竟,哈克自己就逃离了文化教导那令人窒息的世界。他逃离了道格拉斯寡妇的文明培养计划,启程去打造他自己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