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55/171页)
在礼拜天,宽阔的广场呈现一派庄严气氛,俨然另一个世界。人们从圣多明我教堂的弥撒仪式中走出来,而另一场弥撒即将开始。我看着那些正在离开的人,还有那些尚未走进去的人,因为他们在等还未来到的人,观察走出来的人。
这一切都不重要。他们和尘世万物一样,只是一种蛰伏的神秘和静止状态的城墙,我像一个刚刚抵达的信使,凝视着冥想的开阔天地。
当我还是个孩子,我常常来做这个弥撒,或许那是另一个弥撒,但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出于尊重,我穿上仅有的一件最好的衣服,高兴地度过每一分钟,哪怕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我高兴的事情。我外在地活着,衣服干净而崭新。一个即将死去却一无所知的人,若是被母亲牵着手,那么他还有什么别的渴望呢?
我曾经享受这一切,但如今我才发现,我有多么享受它。我像走进一个伟大的奥秘一样走进做弥撒的人群,最终像进入一片空地一样从里面走出来。我曾经如此,如今还是如此。这是那个不再有信仰、如今已长大成人的我,我的灵魂在怀念,在哭泣——只不过这个自我是虚构的,迷茫的,痛苦的并已经死去了。
是的,倘若我想不起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这是多么令人难以容忍。这些陌生人群将要离开弥撒,而另一些人将来到。这些将要离开弥撒的陌生人和另一些要来做下一场的人,就像我在岸边的小屋敞开着的窗下,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飘过的小船。
回忆,星期天,弥撒,曾经存在的快乐和时间停留的奇迹,而只因它们是我的回忆,将永远不会被我忘怀……正常感觉的荒谬对角线,广场四周破旧马车突然驶过的声音,嘎吱作响的车轮声在马车喧闹的寂静中响起,在这母亲般矛盾的时光里,延续到此刻,在此处,在我和我的所失之间,在我身后凝视着的那个我……
146.百万富翁与小职员
人爬得越高,需要放弃的也就越多。世界的巅峰除了他自己,容不下其他东西。他越完美,放弃的就越彻底;而放弃的越彻底,拥有的就越少。
我读完一篇报纸上的文章后,产生了这些想法。那篇文章讲述了一个名人——一位拥有一切的美国百万富豪——伟大而多面的人生。他得到了一切渴望得到的东西——金钱、爱情、友情、赞誉、旅行和收藏品。金钱并非能买到一切,但个人魅力使一个人能获得很多金钱,当然,还有大多数事物。
当我把报纸铺在饭店的餐桌上时,我已经在构思一篇类似的文章。文章的焦点缩小到一个公司销售代表。他或多或少算是我的熟人,此刻正像往常一样,他在后面那个角落的餐桌上吃午饭。诚然,在较小的程度上,那个百万富豪所拥有的,那个销售代表也拥有,的确,虽然更少,对他的才干来说已是足够。双方都同样成功,他们的名望没有一丝差别,此时我必定要在特定的环境下去看待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知道那个美国百万富翁的名字,然而,在里斯本的商业区,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在角落里吃午饭的人的名字。
这些人在他们手臂能够得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多的去获取一切东西。他们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手臂的长短,而在其他方面完全相同。我从未能够嫉妒这类人。我总是感到,美德在于这些方面:获取人的手臂范围以外的东西、活在人所处之地以外的地方、死后比生前更声名远扬、实现不可能之事、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战胜世界的一切现实,就像战胜一个困难。
如果有人指出,经久不衰的快乐在人的生命停止之时将归于零,那么我首先会说我不确定是否如此,因为我对人类生存的真理无从知晓。其次,未来的名声带来的愉悦是一种现世的愉悦——而这种名声发生在未来。这是一种物质财富无法带来的、感到自豪的喜悦。这或许是一种幻觉,但不管怎么样,要比只欣悦于眼前的快乐要强得多。那个美国富豪不能去相信,他的后人将欣赏他的诗作,因为他什么也没写下来。那个销售代表无法去想象,未来的人将赞赏他的画作,因为他什么也没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