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38/171页)

有些风景与生命并非只是我心所想象。某些没有多大艺术价值的画作,某些我每天都会看到的墙上的图片,都已经成为了我心中的现实。看到这些事物之时我的感觉极为不同——更加难过,更加深刻。不论那些情形是否真实,我都因为自己不能置身其中而感觉悲伤。曾经我在一间房间里睡觉,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小图片,我甚至都无法成为图片中那座被月光笼罩森林边的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的童年刚刚结束之际,这叫我如何不悲伤。我无法想象自己隐藏在那里,隐藏在河边的森林里,沐浴在永恒(不过我这样描述真的非常差劲)月光之下,看着一个人划着船从柳枝下漂浮而过,这叫我如何不悲伤。在这些情形之下,我因为自己无力做到完全想象而悲伤不已。我的怀旧之情表现出了其他特点。我绝望的姿态是不同的。让我倍受折磨的这份不可能催生除了一份别样的焦虑。啊,要是所有这一切对上帝来说至少存在哪怕是一点意义该有多好,这若能实现,便与我的欲望相一致;在我不知道的地点,在垂直的时间内,这若能实现,便与我的怀旧之情和幻想不谋而合!要是这一切能够组成天堂,即使只是为了我一个人也是好的!如果我能与我想象出来的朋友相遇该有多好,一起在我创想出来的街道上散步,清晨里在我自己描绘的乡间别墅里醒来,周围全是公鸡和母鸡——所以这一切都比上帝的安排还要完美,按照正确的秩序存在,按照我需要的形式存在,这一切即便是在我的梦境里也没法实现,因为在我的内心之中虽然隐藏着这些不幸的现实,却总有一部门空间失落。

我从正在书写的纸上抬起头……时间还早呢。今天是周日,此时中午刚过。我已经有所察觉,生活的基本弊病从我的身体开始蔓延,我为此感觉仓皇不安。没有任何岛屿容我们这些心神不宁之人前往,没有古老的花园小径留给我们这些退避到梦境中的人流连。必须活下去,必须行动,但力度却十分微小;因为有其他人存在,因此不得不有身体上的接触,这些人与生活中的真实的人完全一样!我由音乐组成,四处扩散,所以不得不待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这是我灵魂上的需要,不可能一直在做梦,无法不用文字去表达梦境,甚至不能没有感觉。只要我感觉像是在表达自我,泪水就会盈满我的眼眶,我将流动起来,如同一条被施了魔法的河,流经从我身上的缓坡,向远处延伸到潜意识之中,甚至更远,而尽头便是上帝。

94.我的不同身份

我的感觉的强度总是比不上对这种感觉的意识的强度。折磨我的意识要比感觉带给我更多的痛苦。

我的情感生活很早便转移到思想的房间,我对生活的情感体验几乎完全在那里产生。

而作为情感避难所的思想,与情感相比,对我开始赖以生存的意识机制有着更高的要求。而这种意识机制使我的感觉变得更现实、更物质、更令人兴奋。

过多的思考使我变成回音和深渊。我深入自己的内心,裂变成无数个我。最微不足道的插曲——光线的一点变化,一片枯叶的飘落,褪色的花瓣从花枝凋落,石墙那边的交谈声,说话人与听者脚步声紧挨着,古老的农庄半掩的大门,月光下簇拥而立的房屋和庭院的拱廊——尽管这一切不属于我,却用渴望之链和情感共鸣锁住了我的感官注意力。在每一种感觉里,我都是另一个人,在每一个模糊的印象中痛苦地重建自我。

我依靠不属于自己的印象活着。我是一个放弃一切的挥霍者,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存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