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29/171页)

生活的一切活动和目标,从单纯的肺部呼吸到城市建设,再到帝国的划定,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困倦状态,是一种现实和另一种现实之间,绝对性的一天和另一天之间的无意识梦境或短暂憩息。夜里,像一个抽象的母亲,我照看着好孩子和坏孩子,他们睡着之后都是平等。

我将视线从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移开,转向走在街上的其他每一个人。那个并未意识到我走在他后面的男人带给我温情,我以同样冷漠而荒谬的温情与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拥抱,他们跟他一样:边聊边向车间走去的姑娘们,边开着玩笑边走向办公室的年轻小伙子们,采购一大堆东西后往家赶的大胸脯女佣,送第一批货的送货员——所有这些人,尽管有着不同的面孔和身姿,却同样没有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同样的手指操控着活动的牵线木偶。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用各种身姿手势表达意识,而他们什么也意识不到,因为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无论是聪明还是愚蠢,他们都同样愚蠢。无论是老是少,他们都是同样的年纪。无论是男是女,他们都同属一种不存在的性别。

72.用思考去感觉

我认为,我深刻感觉到自己与别人格格不入的原因在于,大多数人用感觉去思考,而我用思考去感觉。

对一般人而言,感觉就是生活,思考就是学会如何去生活。对我而言,思考就是生活,感觉不过是思考的食粮。

奇怪的是,我仅有的一点热情被那些与我性情迥异的人唤起。我最崇拜的文学家当属那些与我有着极少相似之处的古典作家。如果不得不在夏多布里昂和维埃拉之间做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维埃拉。

越是与我不同的人,看起来就越真实,因为他不像我那样依赖自己的主观性。这便是为什么我不断靠近去研究的客体,恰恰就是我憎恶且避之不及的人性。我爱它是因为我恨它。我喜欢去凝视它,是因为我不愿去感觉它。风景如画一般美好,却绝少能做成一张舒适的床。

73.风景是什么

亚米哀说,风景是一种情感状态,但这句话是一个虚弱的做梦者的一块有瑕疵的宝石。一旦风景成为风景,它就不再是一种情感状态。使事物具体化就是创造事物。没人会说,一首已完成的诗是一种关于写诗的思考状态。观赏或许是一种做梦的形式,但是,如果我们称之为观赏而非做梦,我们便可将这两者区分开来。

然而,这些推测如果应用于语言心理学中会有什么好处呢?青草的生长与我无关,它在雨水的滋润下生长,阳光洒落在已生长或将要生长的草地上;那些小山已有些年头,大风刮过,和当年即便并不存在的荷马听到的风声并无二致。如果说一种情感状态就是一处风景,这样或许会更好。因为这句话包含的不是理论的谎言,而是隐喻的真理。

在普照大地的阳光下,我从阿尔坎塔拉的圣佩特罗堡瞭望台上鸟瞰了这座城市的全貌,便胡乱写下这些偶感而发的语句。每当我观照一片开阔全景时,便忘了我的肉身,那五尺六寸的身高和一百三十五磅的体重。我对着这些将做梦视为梦的人发出崇高而玄秘的微笑,我热爱那些有着至高无上纯净的理解力的、绝对外在的真理。

背景里的塔古斯河是一个蓝色的湖泊,在水一方的山那头便是地势平坦的瑞士。一艘小型轮船——一艘黑色的货轮——离开波克·多·比斯波,朝着我看不到的河口驶去。愿诸神(直到我生命的终结)将这客观现实中明朗而灿烂的风景、我的微不足道的本能意识、渺小存在的舒适和能够想象自己快乐的慰藉全部为我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