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08/171页)
仅仅带着同情洗耳倾听就行了。听我说完,然后告诉我做梦不比生活更美好……
努力写作永远不会有回报。努力不会将我们带向何处。唯有放弃是高贵而高尚的,因为它使我们认识到实现的东西总是低劣的,我们写下的作品总是我们梦想中的作品可笑的影子。
我多么希望能够在纸上用语言写下来,以便能够大声朗读并倾听我构想的戏剧中的人物对话啊!这些戏剧里的动作在完美地流动,对话完美无瑕,但我不能在空间上描绘出那些动作,以致无法在实质上将它表达出来,那些内在对话的内容也不包含真实语言,我无法凑近去倾听并抄在纸上。
我喜欢某类抒情诗人,恰恰是因为它们不是叙事诗人或戏剧诗人,因为他们的敏锐直觉使他们想表达的东西永远不会多于强烈的感觉或梦中的时刻。能够无意识地写作,是使完美成为可能的确切办法。莎士比亚的任何一部戏剧都不如海涅的一首抒情人令人满意。海涅的诗歌是完美的。然而,一切戏剧——莎士比亚或任何其他人的——都免不了有缺陷。啊。让我们构建一部完整的“全部”,撰写和人的身体相类似的东西,使所有部分水乳交融,赋予它生命,和谐一体的生命,把特点各异的各个部分连接起来!
你们在听我说,却无法听得懂,你们永远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悲剧!父母双亡、得不到荣耀和快乐、没有朋友和恋人——所有这一切尚可容忍;不能容忍的是,梦想美好的东西却不可能化作文字或行动。
对一部完美作品的意识,对一部已完成的作品的满足……——在宁静夏天的树阴下,睡眠是一种抚慰。
290.梦中的天才
当我向后靠坐着,仅仅和生活保持着遥远的距离,出于惯性,我是多么流利地将从来不会写下的语句默写下来,我又是多么清晰地将永远无法描述的、沉思中的风景描述出来啊!我使用完整的句子,没有一个词不是恰到好处;戏剧的详细情节在我的脑海中铺展开来;我能够逐字逐句感觉到伟大诗歌的音韵节律,一股强烈的热忱像阴影中看不见的奴仆跟随于我。但我若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些几近逼真的感觉松懈下来,而我走到桌前要把它们写下来时,语言散去,戏剧消亡,行文韵律的关键衔接不知所终,只剩下遥远的怀想,残留在远山的一点阳光的痕迹,拂动田野边树叶的一缕清风,一种永远看不见的渊源,别人的狂欢,还有那个并不存在的女人,我们渴望看见她转过身来。
我承接了每一个可想象得出的计划。我所创作的《伊里亚特》在有序地衔接长短句时遵循一种结构逻辑,荷马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我未成文的诗篇达到一种极致的完美,使维吉尔的精准变得粗劣,弥尔顿的力量变得衰弱。在情节一环扣一环的象征手法上,我的寓言讽刺诗超越了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所有作品。我曾多少次成为贺拉斯啊!
每当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事实上,这些不都是梦,我经历了双重的悲剧,我发现,它们既没有价值,又不是纯粹的梦,有些东西还残留在思想和存在的抽象门槛上。
我在梦中是一个天才,而在生活中是一个白痴。这就是我的悲剧。我是赛跑中的领跑者,直到最后,距终点线仅有一步之遥便倒在地上。
291.不要去原创
如果有改进者这样的职务,那么我的人生就有事可做了,至少在生活中,我可以作为一个艺术家而工作。
让我们从别人的作品开始,只去做一些改进工作……或许《伊里亚特》就是用这种方式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