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词评(第6/27页)

船子和尚歌词与张志和渔父词句法全同,且皆咏渔人生活而寓以释道玄理,故后世并称之。张志和本题“渔父” ,《花间集》、《尊前集》有和凝,欧阳炯、李珣诸家作渔父,句法皆与张志和同。南唐李后主有渔父二首,句法亦不异。然五代以后,多题作渔歌子,清人编《词律》、《历代词谱》、《历代诗馀》均以张志和词为渔歌子最早之作,而注云“一名渔父” 。然渔歌子乃唐教坊曲名,见于《教坊记》,则开元、天宝时已有此调。张志和词,颜真卿、李德裕皆称渔父词,何以不称渔歌子乎?《教坊记》著录称鱼歌子,不作渔字。敦煌曲子写本有鱼歌子四首,其作鱼而不作渔,与《教坊记》合。张志和词句法为七七三三七,敦煌本鱼歌子四首,因有衬字,故字数不一致,但均为二叠之歌词,前后叠句法均为三三七、三三六,则较张志和词为繁。由此可知渔父非鱼歌子也。任二北先生谓张志和之渔父,合于敦煌本鱼歌子之三三七句法,因而得出结论,谓“敦煌四词之写作时期,可能在张志和以前。” 此言余不敢赞同,从来文学形式,只有由简而繁。绝无由繁趋简。可以云鱼歌子乃渔父之繁化,不可云鱼歌子乃渔父之初体。然《教坊记》既已先有鱼歌子,而和凝、李珣诸家所作又仍称渔父,其句法又悉依张志和,更可知渔父与鱼歌子不能混同为一也。

船子和尚词既与张志和同,吕益柔石刻本何以不题作渔父而题作拨棹歌,此又一疑问也。吴曾《能改斋漫录》云:“京师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皈依、柳含烟等,号唐。而南方释子作渔父、拨棹子、渔家傲、千秋岁,唱道之辞” 。此文极为重要。其所谓京师者,乃指汴都,盖北宋时南北僧人所用佛曲之区别在此。唐者,谓自唐时相传之歌也。南方释子之唱道辞,想亦传自唐人,唯不用此名称耳。古书无句读标点,渔父、拨棹子为一为二,今未能定。或可读作“渔父拨棹子” ,乃以拨棹子曲调咏渔父生涯,而寓以禅理,犹敦煌词之“望月婆罗门” 、京师佛曲之“八相太常引” 、南宋人之“催雪无闷” ,皆以题目与曲名连写者也。若以渔父与拨棹子为二曲,则张志和所作为渔父,船子和尚所作为拨棹子。然此二家所作句法音节均同,似不可能为二曲,故余以为当读作“渔父拨棹子” 。自颜真卿、李德裕以下,以张志和词为渔父,谓其内容也。和凝、欧阳炯以下继承有作,遂误以渔父为曲调名。至宋人编录唐五代词,知渔父实非调名,遂改作渔歌子,此再误也。吕益柔称船子和尚所作为拨棹歌,必依据唐代以来相传之原题,拨棹歌当即拨棹子,其曲调名也。拨棹子亦盛唐时曲调,见《教坊记》,而其由来则更古于此,盖民间棹歌之流变也。唐人词题作拨棹子者,今未见。《尊前集》有尹鹗所作拨棹子词二首,每首皆二叠,下叠起句与上叠起句不同,已近似换头,二叠共六十字,句法与船子和尚词绝异,且用仄韵。尹鹗五代时人,《花间集》有其词,皆小令。此二词体式必非五代时所能有,恐为宋人伪托,不敢信也。唐人拨棹子令词虽无他作可参,然船子和尚词既称拨棹歌,而《能改斋漫录》又明言南方释子以渔父拨棹子为唱道之辞,则船子和尚此三十九首之为拨棹子,可无疑矣。其前三首形式上虽为七言绝句,然若破第三句为四三句法,仍可以拨棹子歌之,惟添一衬字而已。吕益柔总题之为拨棹歌,而不别出此三首,其意可知也。

船子和尚拨棹子三十九首全文,近代未见印本,余故附录于此,以广其传。明杨升庵《艺林伐山》载船子和尚四偈,皆七言绝句,其第三首为吕氏石刻本所无,亦不见于宋人书,不审何从得之,今姑以录入,共四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