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词评(第22/27页)
合以上五家书所记,可确知宋人所读此词,均以“和泪出门相送” 为结句。今详其词义,“长记别伊时” 下,自当描写其时光景,“残月落花烟重” ,正承此“时” 字而来。否则既曰“别伊时” ,又曰“出门相送” ,毋乃复笔?“如梦如梦” 者,“和泪出门相送” 之情绪也。以感伤总括全篇,实较今本为胜。
此词字数,自苏东坡、秦少游诸家以来,所作皆三十三字,首句皆为六字;惟《苕溪渔隐丛话》所引之《古今词话》作三十二字,首句为五字。至陈耀文所见之《古今词话》,此词已为后人增添一字,而未将文中“三十二” 改为“三十三” 。以致《花草粹编》所载使人疑惑。又此词第三句或作“欲别” ,或作“别伊” ,余以为原本当是“欲别” 。盖最初载此词之《尊前集》及以后之《翰府名谈》、《古今词话》三书同作“欲别” 。且东坡作如梦令五阕,其三阕于此处叠用仄声。秦少游、黄山谷、毛泽民以后作者始以第四字从平声。于此知原作必叠仄声,东坡偶用仄平,转觉音调韶美,一时依仿而作者,遂取仄平为定格。传诵既久,原作亦为后人改削,此“欲别时” 之所以一变而为“别伊时” 也。
此词所赋,乃狎邪之游。“桃源深洞” ,妓寮也。“舞鸾歌凤” ,宴乐也。“欲别时” 即“欲行时” ,谓天明时游子欲行也。“残月落花烟重” ,暮春黎明之景色也。“和泪出门” ,谓彼美之情谊也。今本作“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 ,则口吻殊不合,似为男方和泪出门送女方矣。
此词调名,《尊前集》题作《忆仙姿》,东坡词序亦明言原为《忆仙姿》,东坡因其庸俗,故改为《如梦令》。胡元任不解东坡文义,遂于《渔隐丛话》卷三十九中妄易其辞云:“东坡言,《如梦令》曲名本唐庄宗制,一名《忆仙姿》,嫌其不雅,改云如梦。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故以为名。” 胡氏此言,实为大谬,盖“嫌其不雅” 者,东坡也,非庄宗也。东坡词序于嫌字上省一主语,遂使后人误会。清初,张宗橚辑《词林纪事》,于此词后附按语云:
“东坡词注: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古今词话》乃云:庄宗修内苑,得断碑,中有三十二字,令乐工入律歌之。一名《忆仙姿》者,非。”
此文尤极晦涩,自其前半观之,似张氏亦知改题新名者为苏东坡,然其下云云,似张氏于《渔隐丛话》文义亦有误解。盖《古今词话》但言此词曾名古记,未尝言其名《忆仙姿》也。渔隐云:“《词话》所记,多是臆说,初无所据,故不可信。当以坡言为正。” 此盖谓修苑得碑之事不可信,词实庄宗所作,初未尝斥其名《忆仙姿》为非也。
但此词别有一名曰《宴桃源》,黄山谷“天气把人僝僽” 一阕即题此名,盖亦宋初人用庄宗词首句中字为题,东坡偶尔未及。或黄山谷创意为题,东坡犹未知也。然《尊前集》有白居易作《宴桃源》三首,辞调与今体如梦令全同,第一句六字,第三句第四字均用平声。且其辞有“好个怱怱些子” 、“休向人间整理” 、“打得来来越
” 等,皆宋人俚语,较五代时更近白话,唐人断不有此。又其第一首歇拍云:“记取钗横鬓乱” ,显然用东坡洞仙歌语,可知其必为后人伪作。《如梦令》既不从旧本,《宴桃源》又妄题为白居易作,今世所传《尊前集》已非宋初原本,亦由此可知。
综合以上所述,余以为此词调最初实称古记,《古今词话》亦非绝不可信。古记者,未知其名,姑以名之,犹十九首之称古诗,汉乐府之称古辞也。且或者“记” 字正是“词” 字之误,本为“古词” 。宋人常以前代不知作者名之词为古词,陈元靓《岁时广记》中屡引古词,亦可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