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词选(历代词选集叙录)(第30/36页)
周济此书,后人极有意见。以两宋词纳于四派,已可商榷,而以数十家分隶于此四家麾下,尤招异议。长沙张伯禥云:“《宋四家词选》辞典理博,绍衣武进,虽四科分隶,微谬铨衡,而弗野弗荡,锵洋正声,悬的引弧,轶候盖寡。” (重刊《词选》叙)此许其去取之精,评论之审,而不满于其科分之谬也。今人任二北亦云:“《宋四家词选》立周、辛、王、吴四家为中心,领袖一代,以其馀若干家为附庸,则另有机轴,非寻常之言源流派别者可比也。然其入主出奴之处,牵强附会者多,确切投合者少,集百十人而议之,恐亦难得两人之全同也。” (《词学研究法》)此议其隶属之失当也。大抵四科之间,王、吴蹊径实同,且王出于吴,更不当别立一宗,居吴之前。周邦彦以前,宋词犹承唐五代馀绪,亦莫能入此四家藩篱。是故以二晏、欧阳隶周邦彦,以姜夔隶辛弃疾,以范成大、康伯可隶王沂孙,以赵令畤、陈克隶吴文英,皆使人不能无疑矣。
周氏《叙论》,作于道光十二年冬,此成书之年也。其门人符南樵录得一本,欲付刻而未果。以其本归潘曾玮。曾玮既刻《词辨》,后得此稿,亦未刊行。至同治十二年,始由其从子祖荫序而刻之,距成书时已四十年矣。此本今称滂喜斋刻本。祖荫序中言周氏尚有《论词》一书,以婉、涩、高、平四品分之,其选调视万红友所载只四分之一。此据符南樵所言,而其稿不可复见,可知周氏词学论箸,犹多遗佚。
(三八)宋七家词选
《宋七家词选》七卷,清吴县戈载辑,道光十七年刊本。卷首有道光十六年高邮王敬之序,及戈氏自题湘月词一首。载字顺卿,一生致力于词学,尝谓“词之大要有二:一曰律,一曰韵。律不协则声音六道乖,韵不审则宫调之理失。” 故于律则增订万氏《词律》,未成书;于韵则撰《词林正韵》三卷,刊于道光元年,有坊间石印本,四印斋重刻本,为近世词家所遵用。其《凡例》中自言有《六十家词选》、《七家词选》、《乐府正声》、《续绝妙好词》诸书。今惟有《七家词选》,馀皆未闻有刻本。
《七家词选》者,选录周邦彦、史达祖、姜夔、吴文英、周密、王沂孙、张炎七家之词,戈氏以为此两宋词学之正宗也。每家各选词数十首,而于其后附以评论、校释。选词以协律、审韵为标准,校释亦惟及韵律。王敬之序谓“所以选七家词,盖雅音之极则也。律不乖忤,韵不庞杂,句择精工,篇取完善。学者由此而求之,渐至神明乎规矩,或可免于放与拘之失,而亦不致引误笔以自文,效凡语以自安乎。” 盖此书之作,旨在针砭当时词家失律落韵之失也。周济所撰《宋四家词选》,以辛弃疾为一大家,戈氏则不取辛弃疾。周氏取词,以有比兴意义可寻者为主,戈氏则重在声律谐美。周氏评论,致力于思想内容及创作风格,戈氏则致力于考订格律声韵,以纠正汲古阁所刻诸词集、朱氏《词综》、万氏《词律》诸书之误。此两家词选之不同也。
戈氏论周邦彦云:“清真之词,其意淡远,其气浑厚,其章节又复清妍和雅,最为词家之正宗。” 论史达祖云:“周清真善运化唐人诗句,最为词中神妙之境,而梅溪亦擅其长,笔意更为相近。予尝谓梅溪乃清真之附庸。若仿张为作词家主客图,周为主,史为客,未始非定论也。” 论姜夔云:“白石之词,清气盘空,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其高远峭拔之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词中之圣也。” 论吴文英云:“梦窗词以绵丽为尚,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貌观之雕缋满眼,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细心吟绎,觉味美于回,引人入胜,既不病其晦涩,亦不见其堆垛。此与清真、梅溪、白石并为词学之正宗,一脉真传,特稍变其面目耳。” 论周密云:“其词尽洗靡曼。独标清丽看韶倩之色,有绵渺之思,与梦窗旨趣相侔,二窗并称,允矣无忝。” 论王沂孙云:“其词运意高远,吐韵妍和,其气清,故无惉滞之音;其笔超,故有宕往之趣,是真白石之入室弟子也。” 论张炎云:“玉田之词,郑所南称其飘飘征情,节节弄拍。仇山村称其意度超玄,律吕协洽,是真词家之正宗,填词必由此入手,方为雅音。玉田云:‘词欲雅而正。’雅正二字,示后人之津梁,即写自家之面目,知此二字者,始可与论词,始可与论玉田之词。” 凡此诸论,皆可见其所重者在词之风格、形式与文辞耳。戈氏自作词曰《翠微花馆雅词》,多至三十卷,守律协韵,无可议矣,然其词情景迂滞,句意平实,乏飞动之气,无婉约之致,当时即有“泥美人” 之诮,此其毕生词学之失,在有学识而乏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