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壁炉里的灰烬(第32/65页)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梅科洛夫特看着达格利什问:“暂时就这些吗,总警司?那么,感谢大家的到来。请务必确保我或者达格利什先生一行人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找到各位。”

除了伯布桥夫人,其余的人都像是一群刚结束一堂特别不成功的研讨课的大龄学生一样,站起身,意气消沉地鱼贯而出。伯布桥夫人轻快地站起来,瞥了一眼手表,经过梅科洛夫特身边时撂下一句气话:

“我认为你处理得很得当,鲁珀特,但是你那番关于忠心和谨慎的言辞实在有些多余。自从我们来到科姆岛,什么时候有人违背过忠诚和谨慎的准则?”

耶尔兰德走到门口时,达格利什低声对他说:“能否请你留步,耶尔兰德先生?”当最后一位岛民离开房间后,本顿-史密斯关上了房门,达格利什接着问道:“我之所以请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昨天晚上九点半以后你有没有同奥利弗先生讲过话。我仍然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耶尔兰德定定地看着他。达格利什再次被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气势所震慑。

接着,耶尔兰德说:“我不喜欢接受问询,特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就是我迟来的原因。今天早上,我没有见过奥利弗,更没有同他说过话,我猜这段时间应该就是案发时间,除非他选择深更半夜就了结了自己。但是,昨天晚餐后我确实见过他。他离开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达格利什心想,对于这段故事,无论梅科洛夫特还是斯特维利都认为不值一提。

“我尾随他出去是因为我们的争执虽然火药味十足,却没有一个结论。我之所以预订晚餐,是因为我得知奥利弗也会出现。我打算对他的新书提出质疑,迫使他为自己的作品做出解释。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他的怒气源自别处,我只是刚巧赶上了而已。后来,我发现还有些话想对他说,于是就跟出去了。如果是其他人,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早就习惯了他人的愚昧和恶意——嗯,或许不能说是习惯了,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心理上都能够自我排解。但是奥利弗不一样。他是我唯一拜读过的现代小说家,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读闲书,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读他的书不算浪费时间。他不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多着笔墨。我认为他的作品体现了亨利·詹姆斯所谓的小说的用途:帮助读者了解自我。虽然有些做作,但是如果你需要小说予以启发,书中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最后我唯一需要说服的只是我自己而已,不过我确实希望他能够理解,或者至少了解一部分也好。当时我很疲倦,晚餐时又喝了不少酒。虽然并没有喝醉,但是思绪也不是很清晰。促使我跟出去的两个动机很矛盾。一方面,我想同他讲和,毕竟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作品中,这一点令我钦佩;而另一方面,我想警告他如果他再打扰我的工作人员,妨碍我的实验室,我将申请禁制令。当然,我不会这么做。这么做只会引发公众关注,而这种状况正是我们竭力避免的。但是我依然很生气。我追上去,他停下了脚步,在黑暗中转过身听我说话。”

他顿了一下。达格利什耐心地等着。耶尔兰德接着说:“我向他表明我在一项特定实验的操作过程中或许会利用——这个词真合适——五个灵长类动物。它们将得到精心的照料,恰当的喂养、训练、玩耍,甚至关爱。相比于自然界中的死亡,它们死得会更安乐一些,而它们的性命最终将帮助减轻或者治疗成千上万人类的病痛,也许还能治愈某些人类已知的最痛苦、最棘手的疾病。我们是不是应该计算一下痛苦的得失?我想问他一个问题:如果利用五个动物的性命能够减轻病患的痛苦,甚至挽救五万个其他动物的生命——就算不是人类——难道他看不出牺牲这五个动物的性命是正当、合理、人道的吗?那么为什么换成人类就不行了呢?可是,他说:‘我对其他人的痛苦没有兴趣,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我只是从这个争论本身出发。’我说:‘可是你是一位杰出的人道主义小说家。你能体会别人的痛苦。’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回答。他说:‘我描述它,但是我无法体会,无法感同身受。如果我能感受到它,我就写不出来了。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耶尔兰德先生。我们都在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俩都别无选择。不过终有结束的那一天。于我而言,终点已经临近了。’他的语气中透出强烈的疲惫感,仿佛已经不止同情那么简单。